1、出生 11月份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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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份刚过了一点点。夏天似乎只给上海留下了一抹枯绿的倒影，秋天已然气势汹汹地驻扎完毕。街头巷尾少了那些穿低领，紧身牛仔的俏女郎显得失色了不少。路边有人打了个喷嚏，竖起了衣领；三三两两的人谈笑风生地走过，便能明显地注意到他们唇边的雾气。
在这个东边的大城市里，因为刚刚结束的世博会而显现出的冷清应和着秋天的到来更为萧条。
这是学校开学以来的第二个月，与刚开学时因为要解决一大堆事物而手足无措相比，此时的校园平静地就像一片湖水。各人事物按部就班，仿佛被谁上了发条，一切运行平稳安定。
容安一个人匆匆吃完了午饭，在校园的某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摊开怀里的书。期间，有几对外出散步的情侣经过，几乎是一致的，女生扯着男生的胳膊招呼着快走，同时眼里射出那种细小的不屑和妒忌。容安的脸藏在她那蓬松的长发里，她的侧面映衬在阳光中，像包了一层薄纱。有两个女生手挽手地走过，其中略胖的一个乜了一眼容安，另一个小声说“这死三八又在念书了。”几乎是同时，容安抬头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那个胖点的女生立刻尖声喊了句“变态”，便和朋友匆匆离去。
容安漆黑的眸子迎着日光，仿佛一盏被打翻的灯烛，在隐约可辨的雾气里渐渐沉入了冰冷。她闭了会儿眼睛，起身离开。
秋天的尚锦中学给人以温暖的幻觉——随处可见的朋友间谈笑风生；几个教研组的老师乐呵呵地谈论着某个尖子生；操场上奔跑着大汗淋漓的少年们。
事情本应该这么美好。
此刻的潘止披着一条爱马仕的围巾，穿着一件让人看上去都觉得扼喉的紧身牛仔裤，很有气势地横跨一只女式手提包（自从她看了《穿PRADA的女王》以后，她无论何时都保持着这种高调充满距离感的姿态），另一只手拉着——更准确的说应该是拖着一身ROXY的叶白。
“如果你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你知不知道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没人陪你耗”潘止的声音如同她笃定的步伐一般“哒哒哒”地打在叶白的脸上。她们穿过两栋楼，一路横冲直撞进一栋灰蓝相间的楼里。潘止突然转身，看着因为刹车不稳差点摔倒的叶白，下了最后通牒“这周五秋游，要是周二我看不见名单，请你自己考虑你该怎么办。”叶白白皙的小脸瞬间变得通红起来。潘止迈进了这栋专门为学生会独立出来的楼房。
若是回到一年前。
一年前。
杭州市西湖别墅区。潘止套着一件雪白的羊绒外套，把两条细长的腿盘在自家院子里的沙发上。此时太阳刚露出半个脸来，任何其他人按照生物钟正常作息来说都应该还沉浸在梦香之中，而潘止甚至从客厅里搬出了立式台灯。她左手端着一杯热气全无的麦片，右手捧着一本《广告学》——这是潘明志自潘止儿时就开始灌输的“任何时候都要赢在起跑线上”理念影响的效果。
等到小区里人声嘈杂、日光霓裳的时候。潘明志才穿着睡衣出现在院子里，潘止斜着翻了一个白眼，换了一个姿势看书。潘明志走到院子里摆放的另一张沙发边上，伸了个懒腰后坐下，随手翻起了手边的财经杂志。潘止只觉得心里面有一块细微的凸起，就像是在走路的时候发现靴子里有一块碎石头一般不自在。她装作看书并偷看潘明志。
这片刻的冷淡并没有持续太久，当菲佣Mary示意潘明志可以去吃早饭的时候，他起身走到潘止面前——“孙说收到尚锦的通知书了。他下午带给你。”潘明志的眼镜看着前方的某处，找不到焦点，就像一片黑色的沼泽。他说完这番话后就进了里屋，留下潘止一个人对着空气死命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下午不到孙就来了。Mary接下了他脱掉的黑色外套，他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大有时尚杂志封面男模的阳光和自然。潘止冷冷地望着他，心里仿佛有一只豺狼正龇牙咧嘴地冷笑。孙林培试探着对潘止报以友好的微笑，可是换来的只有潘止那张冷俏冒气的脸。
——无比厌恶某件事情，必然会延伸至涉及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心脏一起一伏地跳动，仿佛是某种炸弹在爆炸前的声响。
“Miranda，your father told me to bring this for you.。”孙讲得很尴尬，他不知道他的目光应该停留在哪里，只得一直看着潘止右眼边的一小颗泪痣。
潘止接过孙手上的一封金线封边的信后，什么话也不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并重重地关上了门——“嘭”的摔门声在安静的别墅里显得格外突兀。孙脸色惨白地站着，Mary抱着孙的衣服小声地惊呼“My god！”。
巨大的落地窗前。潘止赤脚站着，手上的信纸上写着“上海市尚锦中学欢迎你”。她看了一会儿信里的其它内容，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尚锦中学，上海有名的贵族学校。每年学费数字达到让人咋舌的高度，但是对于学校认可的优秀生源可以提供全奖录取。建筑设备一应俱全，恐怕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足之处。可惜这个恐怕，便是潘止——
“我认为学生会也应该有自己独立的办公楼。”潘止坐在“行政管理办公室”的巨大真皮沙发上，腿翘得直直的，那双Gucci的靴子格外惹眼。办公桌后面略有发福的吕主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执教八年来，吕主任最心烦的莫过于这类学生——高调也同样具有高调的实力。他一向清楚这样的学生将会是他传达任务的一个很大的阻碍。吕主任挤出一丝微笑，说“潘……什么的。你在学生会的哪个部门呢？”心中早就有了笃定的答案，不过反正答案本身就不是目的。
潘止轻轻咬了一下下唇，说“我是今年的新生，”她起身，“但我同样会成为今年学生会主席。”
吕主任轻笑了一声，说“那恐怕是要等你成了主席之后，我们再来谈谈这个事情咯。”
潘止踱步到吕主任桌前，抬了抬下巴，说“主任，这份表格末尾的数据应该是百分之27.3吧。”不等吕主任反应过来，潘止已然接过话“如果‘行政管理’能再分细一点，效率也会提高很多吧。学生会也一样。”
潘止优雅地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她把头转了一个很好的角度。
——“还有主任，我叫潘止。”
没有人看见吕主任的手紧握成拳，脑门上已经溢出了细密的汗水。
“应该是百分之27.3吧。”“幸亏看到的只是统计结果。”
——心里有这样小小的琐碎的声响。
昏沉沉的办公室里，窸窸窣窣的——是谁挑开了秘密的一角。
一个月后的学生会改选上，潘止获选为学生会副主席——虽然她固执的坚持要去查看自己与学生会获选主席的人之间的票数差距——这种对别人来说遥不可及的奢望对潘止来说确是一种失望的怪异的情绪一下子把她推到了尚锦初级学部一年级新生的风口浪尖上——不过这种高姿态的日子，潘止早已经麻木了。当潘止顶着一脸“我是女王我很冷”的表情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台下的尤立涵瞥了一眼这个高瘦的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女。
这之后，学校高层亲自批了一栋楼给学生会。这件事情安在“超冷淡”“脾气貌似不好”“疯子”“高调女王”“学生会副主席”这些词语上面，把潘止又推上了一个更危险的高度——若是一子下错落棋无悔，必然摔得面目全非——可惜当时，潘止没有看见。
叶白跟着潘止走进了贴着“副主席”的房间时，偷偷瞥了一眼旁边贴着“主席”的房间。两扇门离得那么近，叶白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呼吸骤然急促的声响。她在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他就在那扇门里；他的背影是那样的绵长而深沉，就算只穿校服亦可以像明星一样耀眼；他总是那么安静，安静得不同寻常，声音无比的柔软连呼吸也是温柔的；他一定在很多女孩子的梦中停留过，但是他又离她们那么遥远。曾经听说尚锦还有他的后援会组织；他是有资格享受全奖和进入七七学部（尚锦超贵族班）的人。唯一知道的，关于他的不是——心脏病和哮喘——实在是让人疼惜的少年。
“叶白，”潘止的尖嗓子一下子把叶白拉回现实。潘止从一个书柜里抽出一叠本子，对叶白扬了扬手，“我说，这些数据你马上核实一下，我现在就要。”
午休有接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学校没有规定午休必须做什么，所以除了研读学部的同学们都回教室自习外，其余学部的人都吵翻天了——用潘止的话来说就是“一到中午，我就感觉我来到了上海最大的菜市场。"整个校园侵染着青春活泼开朗的气息，一声一声逐渐拉长，在空气中凝结出好看的雾气。在这一片凄惶着欢笑的薄雾里，许许多多的光晕乌泱泱地扩散开来。当容安踏进教室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椅子倒在地上，课本被谁故意摊了出来，一个平日里不怎么搭话的男生正举着她的笔袋作投篮状。
——当日光渐强之际，色彩就会变得很深暗以至于极致的白昼也会如同夜晚一般漆黑；那片肉眼难以捕捉到的薄雾，死死地包裹着逐渐毁败的躯壳——疼痛将会比想象中的更为尖锐，黑暗将会比所见到的更为深沉。
容安扶起自己的椅子，蹲下来收拾自己的书。
“啪”从额头传来的疼痛，远处那个扔笔袋的男生大喊了一句“不好意思啊，没看准。”边喊着边跑到容安身边。容安没有抬头，她甚至没有想要说些什么。男生眯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容安，说“别这样嘛，美女。”周围一片起哄的笑声。
俞侑利走到那男生的身边，一只手搭在男生肩上，亲昵地拍了一下他的前胸，说“金，你就知道耍耍女生。”然后架着胳膊在一旁看着容安。
“姐，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女生美好的笑容配上甜美的声音一下子就能让人想到“天使”“公主”一类的词。容安只是低头收拾课本。俞侑利看了她好一会儿，咕喃了一句“没意思”，立刻收回笑脸叉着胳膊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故意撞了一下桌子。
“Lily，”那个扔笔袋的男生跟了上去，“No need to care.”
有什么东西，琐碎地遍布在这里。它们在这里出生、生长、发育直到最后拥有了强有力的后盾。它们有多么光鲜亮丽的外表，它们看上去多么安详美好。
但是黑暗早以如同洪流，席卷了所有我们鼻息间的温度。
你看见了吗？它露出了它掩藏的尸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