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迢迢道远 “远道有 ...
-
“我喜欢你。”
叶兰曾幻想过无数次自己会在怎样的场景下说出这句话,没想到是在尸山血林中。满目殷红,她仿佛听到万千亡灵在耳边鬼哭狼嚎轰鸣着,内心凄切到极点却那么平静。
痛苦早已使她麻木,或许这也是她在预感到自己的死亡后,打算说出藏在心底的喜欢的原因,她想活下去,想试一试既然苦、痛不能使心脏活过来,那么爱与喜呢?
它们本该是让人心跳加速的存在。
然而对于一颗麻木的心来说,伤害不存在了,幸福相应地也会消失,没有对比还谈什么好坏。
她背对着陆迢迢再没有什么可做、没什么可说。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尸山面面相觑。
她必须赎罪,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怎么不算罪孽滔天?
她突然转身撞向陆迢迢扬起的刀锋,鲜血喷溅,紧闭双眼的青芜浑身一抖,睁开眼看到挡在身前的叶兰风中飘絮般软倒。
陆迢迢错愕、惊醒,手中依旧握着染血的金色剑柄,半边脸如同泼了一层红颜料,在茫茫白雪中显得那么刺眼。
她双膝跪地,痛苦地捶打脑袋,依旧没能缓解头痛欲裂的折磨,巨大的悲伤使她脑袋也如快要炸开一般。
青芜本想去扶叶兰,突然手脚并用地后退,眼珠仿佛要跳出眼眶一样,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惊恐地胡乱挥舞双臂,吼:“走开!走开呀!”
黑漆漆一片,摄人心魄的黑暗中,睁开一双迷人的桃花眼,青芜听见那双眼睛盛情邀约:“来,过来,离我近些,我的……
……爱徒……”
“让师尊帮你……永堕虚妄……哈哈哈哈哈!”
青芜心智受弥音侵蚀,双手动作逐渐停下,眼神空洞地盯着那双好看的桃花眸,往前一步步陷入黑色深渊。她嘴角咧出痴痴的笑,冰冷而机械,仿佛一个提现木偶。
一缕幽绿的微光挡住她的去路,她呆滞的眼珠动了动,束缚木偶的丝线好像没能绷紧,导致木偶演出失误。
黑暗中的恶魔观众眯起眼,好看的桃花眸燃起血光,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好像粗糙的木珠摩擦着发出的刺耳噪音,说:“空徒子,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对待你的?何苦还要救这些虚伪小人?”
“十念珠的主人乃嗜杀暴徒也。”
似是有风,幽绿微光颤了颤,化为一个浑身幽绿的老者形象,隐约还可听到他身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像祭祀时燃烧的油灯。
老者:“十念珠,何必呢?”
恶魔冷哼一声,厉声质问:“凭什么?我种善因却自食恶果,那些卑劣自私的人骗走我的五珠善运,升官发财者有,沽名钓誉者众,恩将仇报者更是数不胜数。空徒子啊,你是没看到他们杀妻溺子的丑态,别提有多难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青衣女子手执白扇缓缓走出,批头散发,仰头狂笑,“空徒子,反正这些人都是要死的,早死或被我吃掉又有什么关系?你看今日的尸山,人间又少了不知多少桩腌臜龌龊事,他们应该感谢我!”
“人都死光,世间难道就不会再有肮脏事?”
空徒子竭力劝说十念珠不要再造杀孽,可抬头看到十念珠残破的身体,心有戚戚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他静默无语这才仔细打量着昔日灵动清雅的好友,越发悲从心来。她破损最严重的地方是脸,几乎全被一团黑气填充,看不到一块完整的血肉,却有一双桃花眼还是那么清澈,又添几分邪气。
双手、双脚裸露的皮肤刻满伤痕,每一瞬都有新伤覆盖旧伤。
这是凡人欲念对她的伤害。
仅仅只是看得到的便已经如此严重……
空徒子突然大骂秋生寒畜生,十念珠冷冷地扫他一眼,白扇一点他肩膀,“老不死,骂谁?”
空徒子:……
他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腹部一阵抽痛,十念珠坏笑着走开,白扇之中爬进一条红线,左突右撞想冲出白扇,可每次一碰到扇子边缘就被弹回去。
“找到喽,也不枉费我和你这老不死的浪费这许多口舌。”
红线装书,抽线书散,身死魂散——他只告诉她他的弱点,她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其他书衣都是瓷青色的,为何独你是青绿色?”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爱你青裙绿罗,自然希望自己也讨你欢心,所以只为见你而拥有独特色彩。
空徒子有点遗憾自己当时没能表明心意,眼睁睁看着十念珠被秋生寒拐下仙山,如今再也没有机会叫一声心尖尖上那个人的名字。
“十念珠……”
他解脱般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降临,自然也没看见女子滑落的泪珠。
漆黑无比的一团黑气砸落,与其说这是泪,不如说那是吞噬她的一角深渊被迫剥离,无边的黑暗中,那团为她而亮的绿火终究熄灭,可她记得
——他曾照亮过——
萤火微光早已救不了身陷黑暗的她,再努力也只为她扫除一角黑暗。
“足够了。”胸腔中经年积郁的那一点点遗憾在濒死之际散去,他微笑着,恍惚间又听见那个银铃般的声音笑着对他说谢谢。
这时,他总会摊开手讨要奖励,她便笑着喂给他一颗甜掉牙的糖,于是他一整天都感到幸福畅快。
见你,本就是一生之幸,何况三年中见过你无数次,不知轮回多少次才能花光这些幸运与福气?
哦,对了,死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你……
“真……好。”他从喉咙中艰难地挤出两个字,终于如愿听到一句粗哑的“谢谢”,微笑着闭上眼。
心中最后一个念头还是想摸摸她的头,如往常一般牵着她掏鸟摸鱼。
十念珠摔在冰冷的雪地上,已然被岁月与欲望磨蚀得毫无光泽,只剩五颗破损的主子被一根粗绳圈着,逃不脱。
青芜逐渐清醒过来,一睁眼就急忙寻找叶兰,却先看到躺在不远处的陆迢迢,想到刚才看到的无脸女子,她有些后怕地上前翻过她的身体,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才放下心来,又一门心思寻找叶兰去了。
叶兰站在不远处的山脚等着她。
青芜激动地跑向她,凑近了才发现青荀也在,他单膝跪地正把什么东西递给叶兰,好像是写满血字的纸。
她心里咯噔一下——血契!?
叶兰很快察觉有人靠近,转过身看向跑来的青芜,露出温暖的笑容。
青芜却看见她胸口的窟窿里被一把绿火给填满,僵住脚步谨慎地打量着,没有贸然向前也不愿就此离开。
青荀见到她也很高兴,当即从地上站起就要上前拥抱她,却又生生忍下来悄悄去看叶兰的脸色,叶兰微微点头他才无所顾忌地抱住小妹,碎嘴子念叨着关心青芜的近况。
青芜一动不动,感到一阵恍惚的真实感,眼睛还直勾勾盯着叶兰看。
叶兰便轻笑,走上前张开双臂围住他们,说:“我要死了。”
一语平地起惊澜。
她想起叶兰为她挡剑,被刺得倒地不起,闷闷地埋怨:“傻子。”
叶兰无力地跌坐在地,有些气喘,问:“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青荀率先回答:“我会替君守好魔海的。”
血契已经生效,叶兰没在意他称呼的变化,转头看向青芜,眼神询问“你呢?”
“我,我我……”她嗫嚅着不知怎么回答,叶兰便替她作决定,掏出一只小戒套上她左手食指,安慰她:“妖谷会欢迎你的,不要怕。”
青芜呜呜哭泣,断断续续喊着“小叶子”,叶兰却抬起虚弱的双手,狠狠往胸口的窟窿里一掏,拽出一页冒着绿光的书,书页离开叶兰的身体得不到仙力滋养,绿光黯淡下去。
这页纸是空徒子最后能为十念珠做的事,也给叶兰带来机缘。
命劫无解,至死方休。
叶兰死去,命劫解开。
陆迢迢从地上惊坐而起,心里空落落的,眼泪就这么扑簌簌往下掉。
奇怪,她不用再担心有人熬清汤来害自己,为什么要那么难过?
五位长老等她哭过一会儿,假装刚刚赶来,该掏吃的就掏吃的,该言语安慰就言语安慰,该给她加衣保暖就给她加衣保暖,只是不问发生什么,也不着急劝她离开,只是围在她身边该干嘛干嘛。
陆迢迢毫无征兆爬起身想要向着某个方向追去,刚起身又跌回雪里,小腿一阵酥麻,大概是坐的久了,腿被冻麻了。
她才得一句喜欢,爱的人就惨死在自己的剑锋下,甚至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因为她光是想想叶兰脸上血色褪去就会心脏抽疼,那一刻她没有勇气迈动沉重的双腿,只敢懦弱地躲在一边哭泣,仿佛要把一颗心给哭出来。
她越哭越晕终于昏过去,醒来又回到仙山,陆六叔站在她床前,投下一片阴影,说:“迢迢,你这回该学乖了。”说罢,扬长而去。
陆迢迢嗤笑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奉命进来照顾她的木晓芳吓得摔了药碗,赶紧上前探查她的身体状况。
是血契?!
木晓芳心头一惊,整个仙山有谁能和仙尊立下血契又刚好现在死了?
“叶兰。”她嘴唇微张,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陆迢迢没死成,之后果然乖很多,再也没有违抗过陆六叔的意思,很快收下秋陵为徒。
“迢迢路远,终有重逢。”她温和地看向仰着小脸望向自己的女孩,喉头有些发涩,竭力轻声细语道:“陵儿,我们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秋陵不知为何有些忧伤,眼看陆迢迢在枢灵小筑门口颓然坐下,心里很不是滋味,就冲过去环住她的脖颈撒娇:“师父师父,秋陵陪着您。”
顿了顿,又说:“您想他们吗?”她没指望陆迢迢会回答自己明知故问的蠢问题,只是喃喃自语。
陆迢迢却在隔了很久之后“嗯”了一声。
很轻很轻如同梦中呓语,秋陵反应过来想去验证自己是不是幻听,却发现陆迢迢变了脸色,满脸悲戚化开荡漾出一圈圈难以置信的欣喜涟漪,敲打着越跳越快的心脏。
从那天之后,仙尊常往妖谷拜访妖王,甚至连续十天半月夜不归宿。
秋陵担忧师父,每每逮着她询问,陆迢迢总是故作神秘地告诉她:
“远道有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