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娘娘腔 ″恰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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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那年你明媚，又正逢我自卑。″
——《恰逢那年你明媚》
《程衪的暗恋笔记》01
“她把我从沼泽里拉了出来。”
*
九月初，日头依然很辣，日光把树叶滤成半透明的翡翠。
今天是新初一开学的日子，徐青一手拎起一个帆布书包另一手紧紧攥住程衪手腕，程衪手被捏得生疼。
初中部博闻楼前立着一块板，上面写着小字，是新初一分班名单。
“程衪——三班″
徐青拉着程衪挤到前面，眼神扫过密密麻麻的小字，最终在“7年级3班″名单上看见了程衪的名字。
博闻楼一楼，整齐摆成一排的课桌上挂着班序，各班班主任低头登记新生名单。
“姓名——”
″程衪。”
″好的，教室在423，寝室303。″
程衪抬头怯生生看了眼，班主任是个年轻的男教师，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学校统一发放的淡蓝衬衫加黑色长裤，大抵只有正式场合会这么穿。
″老师，我想跟您申请孩子晚间走读，白天正常在学校学习，下晚自习后回家住。″徐青的声音很平稳，却让程衪内心一颤，不由自主的捏紧裤脚。
老师点头，″申请可以办。但晚自习离校后的安全由家长负责，务必保证孩子次日准时到校。申请表需要您签字，后续如果影响学习，这项申请是可以撤回的。″
“好的。”徐青接过老师递来的申请表和中性笔，直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程衪在徐青签一下申请表的那一瞬间僵住了，他知道，或许晚上回家不用住校在别的同学看来是一件好事，可对他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很多年前，他的母亲是一个厉害的舞者，而他的父亲是个浪漫的钢琴师，可在一场车祸后，父亲失去了生命，母亲终身无法再跳舞。
所以他将希望寄托在程衪身上，逼他学钢琴，逼他学跳舞。
舞蹈班十多个学生，只有他一个男孩子，他很无地自容，认为自己不该这样，可这样可以让妈妈开心，自打他有记忆以来，只有自己做的足够优秀，获奖的时候，妈妈才会笑。
她笑起来如春江荡水，会像寻常的母亲一样，柔声柔气的对自己说。″幺儿，真棒！”
而不是寻常那般带着严厉和逼迫的语气让自己练舞，然后去练琴。
如果可以住校就好了，那他就可以一周不用去跳舞也不用去弹钢琴，他可以和室友聊到很晚，聊学习，聊游戏，聊未来。
他沉默的看着母亲为自己铺好床，中午还是要在学校休息。
″小一，在学校好好学习，晚上你回来的晚，没办法去艺术班，所以妈妈提前订了一家钢琴——哦，对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一三五练习钢琴，二四练跳舞，周末去艺术班继续学习，回来后记得练习，我不希望在我下班后看见你在玩。″
徐女士声音平稳，像是在商量，却又似乎不容商量。
″好的妈妈。″程衪低头。
*
十月，天色入凉，黄昏来的早，落日把天际晕成淡橘，微风卷起几片淡黄的叶子，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犹如程衪的心脏。
″嘿，你们知道吗？程衪，一个男的，居然还学跳舞！！！″
″咦，这不娘娘腔嘛。小心点，万一他是同性恋呢？”
感受着同学鄙夷的注视和出言的恶意，程衪想开口辩解，却发觉喉咙像是堵了一层石头，他脑子发热，握笔的手有些颤抖，草稿本上的演算不知进行到了哪一步，他的世界好像静止了，耳朵里只能传进同学讥讽和徐青骂他是废物的声音。
″男的还学跳舞，难怪长着一张小白脸，原来是要来勾引男人的。”
″你这个死娘娘腔远一点，可不要被他看上了。”
全班哄笑。
″喂，刘耀文，你别太过分，当着别人面说这些，你不觉得害臊吗？女孩子能学跆拳道，男孩子凭什么就不能学跳舞？你搞性别歧视？！″
声音纯净，空灵，程衪发颤的手指放松下来，他小心抬眸，说话的是班长，她瘦小的身躯被裹在宽大的校服中丝毫不显违和。
她好像叫迟安，听说是以选拔考试双百的成绩来的梧桐中学，她漂亮，开朗，聪明，是课堂上被常老师夸赞的对象。
程衪没有想到，分明他们没什么交集，班长居然还替他说话。
“刘耀文，张全，林宇，侮辱同学，各扣二十分。″
迟安从课桌翻出扣分表，刘耀文明显慌了，扣够分是要请家长并且当众念检讨的，他本来就已经扣够二十来分了，再扣二十分有点不妙。张全和林宇瞬间哑声。
″哎，班长，别扣啊，我们开玩笑呢是吧？我们还和程衪是室友呢。我们开玩笑呢，是吧小程？″
刘耀文看着程衪脸上陪着笑，瞳孔却没那么认真，反倒有几分狠戾，使程衪不敢回应，但又不得不回应，他唯恐真给刘耀文扣分了他还会找自己麻烦，于是只得小鸡啄米般轻轻点点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事的，班长，只是玩笑而已。″程衪扯出一丝难看的笑。
迟安鄙夷的看了他一眼，瞳孔再次转向刘耀文″你当我傻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侮辱同学还敢威胁他。刘耀文，我告诉你，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他我就告老师！″
程衪心头一颤，对着前排迟安坐下的背影，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别人听不见的谢谢。
其实从小到大，这样的目光和侮辱他已经习惯了，在蓝淮之转学后再也没有人替自己说过一句话，她是第一个。
“艹，告状精″刘耀文低声啐了一口，一脸不服气坐到座位上。
晚自习，他对着程衪打了个口势“你等着”
程衪不敢再往他那边抬眼看。
晚自习结束后，程衪飞快的捞起书包几乎是小跑着离校，走在路上。
夜色沉落，两道路灯圆融融的昏黄光晕酒在柏油路上，把行道树影拉的又细又长。秋风掠过枝桠，半枯的叶子簌簌往下掉，在灯光里打旋，落到程衪脚边。
到家门口，他瞥见家里暖着光，踏进玄关，他看到蓝淮之坐在孟阿姨身边，孟阿姨和徐青谈笑风生。
蓝淮之注意到他，微微点了点头以示招呼。程衪报之微笑，蓝淮之和程衪是发小，二人的母亲和二人的父亲都是好友，他们也从小在一起玩。蓝淮之成绩很好，小学就得了不少竞赛奖，不过四年级的时候，他转到了南芜市一中，南芜市一中是三学部贯通的学校，不像梧桐中学只有小学和初中。
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像蓝淮之这样小学中途直接转学的屈指可数。
徐青常常拿他和程衪比，说自己蠢笨如猪，学习没他好，琴也弹的烂，跳舞也四肢僵硬。
今天程衪没有练琴，也没有练舞，还提前吃上了饭，临走，他向蓝淮之告别。
“你是不是有心事？″
″他小小年纪能有什么心事？″徐青冷笑，今天要不是孟知带着淮之来了，她才不会让程衪这么轻松，毕竟明天还要上课，今天是练不了了。
对着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天才那深沉的眼睛，听到妈妈的话，瞳孔不由自主的暗淡几分，轻咬嘴唇，最终却还是拉着微笑开口″是啊，我能有什么心事？老师们都很喜欢我，说我文静认真呢，还有，同学们——″
程衪顿了顿，情不自禁的刮了刮鼻子。
“同学们也很喜欢我，还给我取外号呢——″
蓝淮之点了点头，徐青还想客套几句让他们留宿。孟知轻声拒绝牵着儿子离开了，临走，蓝淮之深深看了他一眼，他们早在市里买了新房，很少再回来，这一走许是过年才能再相聚。
*
刘耀文想必是恨透了他，靠着后面几天积极举手回答问题多加了几分才没请到家长，程衪小心翼翼。
中午回到寝室程衪瞳孔震缩，他的床单被剪烂，床上像是倒了水，还没干。
柜子里那个黑白琴键的水晶钢琴被砸碎，他眼圈瞬间红了，这是徐青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唯一一件生日礼物。
″哟，娘娘腔哭鼻子了。″刘耀文和其他室友刚吃完饭，从食堂回来，饥笑。
程衪狠狠瞪着他，刘耀文走到他身前比他高半个头居高面下的看着他。″哟，死娘娘腔还敢瞪我，看来这教训还是没给够。″
背后几人哄笑。
刘耀文赌对了，他不敢告诉老师，不敢告诉同学，怕他们找到徐青，怕听到徐青说一天天不争气净给她惹事。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不争气，胆小懦弱，学习一般，长得一般，练了这么久钢琴也总是会弹错，跳舞的时候也四肢僵硬，他好像什么都学不会，真的只会给徐青找事。
*
或许欺负他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吧，刘耀文扔掉他的语文书害他在班主任的课上因为没书而罚站一整节课，在他走过道的时候，故意抬脚将他绊倒，还在他不在的时候故意往他书上泼水。
甚至抓着他的头发将他按在水里。″程衪，哥对你好吧，还亲自教你游泳，你说这学费该不该交一下呢。″
“哈哈″
看着程衪被捞起来，头发湿哒哒的黏在脸上大口喘气的狼狈模样，张全和林宇忍不住讥笑。
确实很好笑啊，他这个样子就像水猴子，被拉起来的瞬间险些站不稳。
这些记忆像大运一样撞进他的脑子里，让他夜里频频忘记动作，忘记指法，他不敢凝视着徐青愈发阴沉扭曲的脸。
″程衪，你是猪吗？这么简单都不会，做了几百遍了还要忘，脑子被狗啃了？！！！″
″对不起，妈妈……″
*
他本来以为从那天班长替自己出头之后就和她没什么交集了，却没想到她在跑完操后主动叫住了自己。
″程同学，校服能借我用一下吗？″迟安笑起来两颊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虽然不知道她用自己的校服干什么，但程衪还是鬼使神差的点点头，将校服外套脱了下来轻轻递给了迟安。
周四的最后一节晚自习是班会课，班主任阴沉着脸拿着一件蓝白校服外套走进教室，教室像骤然坠入西伯利亚的旷野，冻土般的寒意，铺啸开来。
尤老师举起那件校服，校服上似乎写了什么字，他声音凝重。“谁干的？”
鸦雀无声，甚至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尤老师眼睛沉下来，将校服放在讲桌上。″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很恶劣？！在别人的校服上写侮辱性词汇，这是校园霸凌！″
″谁做的？敢做不敢认是吧？″
而那件校服，程衪认出来，那是自己的，他误以为是自己的原因，弱弱的想要举起手却看见前方迟安已经把手举了起来。
“尤老师，我认为是刘耀文！他从前就欺负过程同学！″
″喂，班长，你可不能乱说啊——″刘耀文喉间滚动，他是无法无天，但是看人脸色还是会的，尤老师的脸色那么臭还发了这么大脾气肯定不是小事，说不定不止记大过，甚至会开除。
尤老师推了推眼镜。“程衪，你说是谁？″
程衪见点到自己名字，内心不由得一阵紧张。“我……″
″你不用怕，有老师给你撑腰。″尤老师声音沉静。
他很生气，想不到自己班上同学还会做出这种事，若不是他亲眼看到迟雨拿过来的校服，他还不敢相信。
校服上用红墨水写了″娘娘腔″三个大字。
程衪可以开口替自己辩解了，他凝视着老师的眼睛感到久违的放松，就在他就要开口时，自己的椅子被轻轻踢了一下，他感受到了，却没有声音，是林宇。
他被威胁怕了，话到口中却像是被什么哽住，不可控的转了个弯。
″老师、我——找不知道。″
教室再次陷入了寂静。
″程同学，你别怕，是不是刘耀文？"迟雨从第一排转过身来看着他，带着他从未在谁的脸上看到过的担忧。
刘耀文狠狠的瞪了眼迟安，心中暗道之死婊 子真坏事，面上却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尤老师真不是我，班长，你这样不知全貌就妄下定论，有点不太好吧。″
″我——″迟安无话可说，毕竟她没真的看到刘耀文在程衪校服上写字。
″好了！安静。”尤老师拍桌，″没人承认是吧？好，如果被我逮到，我直接把事报到学工处开除处理，今天的事到此为止，程衪，老师会给你个交代，至于校服——你明天到我办公室来拿。″
他本应该将校服直接交给程衪的，但怕上面的字伤到自己的学生，所以想着先洗一洗，明天再交给他。
″谢谢老师……″程衪轻声开口，有些受宠若惊。
他其实也很感谢班长，她看到自己背上的字，所以借口拿走了他的校服，交给尤老师看。
*
程衪注意到班长是个很开朗热心的人，下课总牺牲自己的时间给同学讲题，她笑起来很爽朗，听得人悦耳。
后面……迟安主动找过他，问他有没有受到什么别的欺负，或者是排挤。
程衪摇头。
“真的？″迟安迟疑的看着他。
程衪点点头。
“你倒是说句话呀，小木头。″迟安笑着开口。
″呃……我、我没事，真，真的——″
“怎么还结巴了？我又不会吃了你，怎么，怕我给你扣分啊？″迟安调侃，随即神情又转向严肃″如果遇到了什么事情一定要找我，或者是找老师，我是班长，关爱同学是我的职责。″
″好、好的″
″哦，对了，听说你会跳舞呀？还会弹钢琴？！"
″是——″程衪口中干涩，有些紧张，害怕迟安也会像那些人一样，觉得男孩子跳舞就是娘娘腔。
″哇塞！我还从来没有听过男孩子可以跳舞的，你一定跳的很好吧？真羡慕，你多才多艺的，不像我，就只会死读书，我妈说我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艺术细胞，全是艺术细菌。″
迟安吐了吐舌头。
″好了，我要回寝室了，早点回家，注意安全。″迟安向他告别，几个女生拉着她同行。
程衪微愣。
他在班上男生眼里是排挤对象，在女生眼里大概率是透明人，程衪没想过他能和班长搭上话，班长甚至不仅不反感他，还说羡慕他。
他内心犹如静水投石般起了一丝波澜。
迟安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啊，成绩好，有耐心，负责任，活该老师喜欢她，同学信任她。程衪想。
*
尤老师单独把程衪拉出来谈话，慰藉他不要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尤老师是新老师，7年级3班是他带的第一届，所以他对学生也格外重视。
最后查出来是刘耀文做的当天就把他开除，寝室里的其他六个人统统被记大过。
彼时程衪好似才惊觉，自己好像被迟安从沼泽里拉了出来。
尤老师还是叫来了徐青，毕竟涉及校园霸凌，为了重视程衪的心理健康，作为老师他必须联系家长。
程衪起初很忐忑，怕听到徐青又骂自己没用，胆小、懦弱，一事无成，难怪别人会欺负你。
可没有，他等到的是一个沉默的拥抱。
″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徐青开口。
″我不想麻烦您，抱歉，还是给您添麻烦了。″
程衪感到，抱住他的徐青身体一僵，然后又紧了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娘娘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