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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丹入骨血   顾枕书 ...

  •   顾枕书首服生子丹那日,永夜城下了一场极薄的细雪。雪粒不大,却落得绵密,在宫道的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贤灵宫的紫竹叶上也积了细雪,被风吹落时簌簌地抖下一片凉意,显得比平日更加冷冽了几分。
      丹药是太医院院首亲自送到贤灵宫的。太医院院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医者,面容严肃,一言不发地打开一只冰玉盒,取了一枚朱红色的丹药出来。那丹药装在白玉小瓶中,通体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粒被压缩过的血珠,表面有着繁复的暗纹,在晨光下微微发亮。药丸表面那层流动的纹路,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缓缓游走,光是看着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暴躁灵力。
      顾枕书站在紫竹林前,身后站着徐知与两名太医院医官,以及一整排手执册笔的宫人。他换了一身素净的深色常服,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甚至连平日束发的白玉簪都换成了普通的木簪。他拔开瓶塞,倒出丹药放在掌心里看了几息。朱红色的药丸躺在掌心,微微发烫,那股温度透过皮肤渗进骨血,仿佛在提醒他这颗丹药,与凤吟国那些温吞的方子完全不同。
      他的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厌恶,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颗丹药,像是在端详一件他知道自己必须承受的东西。他想起父君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用极轻的声音说“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想起妹妹坐在凤吟国皇座上那种居高临下的疏离目光;想起从凤吟国到堕渊国那条漫长的官道,沿途的荒原和风沙。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唯一拥有的,就是一次次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资格。
      然后他仰头吞下。
      丹药入喉的瞬间,一股极淡的草木清气顺着食道滑入腹中。紧接着,一股滚烫的力道沿着经脉骤然爆发,狠狠撞在他的丹田上。那股灼烧感远比他在凤吟国服过的丹药更加猛烈。凤吟国的药方是温养型的,像是用文火慢慢煲一锅汤,温和却漫长;而堕渊国的药方像是直接把一团烧红的熔岩塞进了他的经脉里,不讲道理,不留余地。
      他扶着竹竿慢慢蹲了下去,脊背弓起一道紧绷的弧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沾了薄雪的青石板上。他咬紧牙关,生生把喉咙里那声闷哼咽了回去。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痛,但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
      徐知面无表情地落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稳如磐石:“服药后约半盏茶,小腹绞痛,额有薄汗。”
      顾枕书在竹竿旁蹲了约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慢直起身,脸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但下颌线条依旧清晰利落。他抬袖擦了一下额角的冷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上的雪下得不错:“无碍。”
      徐知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将他刚才的动作和表情如实记录在册。宫人依然低垂着头,没有人多问一句。太医院院首点了点头,带着药箱离开了贤灵宫。他治过太多这样的病人,知道这种药发作起来有多猛烈,也知道能像顾枕书这样一声不吭撑过去的人,往后多半不会在丹药上出什么差错。
      消息从贤灵宫传出去之后,后宫每一个偏殿的灯都比平时多亮了许久。听竹轩里,风砚庭在窗边坐了很久。他借着微弱的烛火反复摩挲布料边缘的银线,心底想着第一夜她抚过他旧伤时指尖的温度,那温度远比药物更滚烫,也更让人难忘。
      清澜院池边,白清辰放下钓竿。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已经上了案板,剩下的螃蟹,迟早都要下锅。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后宫的格局顾枕书是最先服药的,说明他在女帝心里的位置确实稳。而剩下的那些人,谁能撑住丹药的前期阵痛,谁就能在女帝面前留下第一个印象。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茶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魏长渊练剑到深夜。玄冰鹤蹲在院中老槐树枝头,尾羽轻轻扫过枝条上的积雪。他每挥出一剑,剑刃上都带着一层极薄的冰霜,那是他刻意压制的灵力外溢,也是他用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的方式。月光落在剑身上,把剑刃映成一条细细的银线,在夜色中格外清冷。他收剑时气息平稳,没有一丝乱颤。
      魏长铭服下丹药后面色如常,只在宫人退出后独自打坐调息了片刻。他在北境战场上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这种经脉灼痛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道家常便饭,但他依然没有放松。他知道在这座后宫里,修为和实战经验只是入场券,真正能让人站稳脚跟的是对陛下的忠诚。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将那缕灼痛压入丹田深处。
      魏长静服完药后沏了一壶茶,碧波鹤趴在他脚边,他安静地喝着茶,像是丝毫不受丹药影响。他的手指依然稳当,他甚至还有闲心用夹子拨了拨炉中的炭火。
      魏长焱在偏殿里来回踱步,骂了句“疼就疼,别耽搁老子练拳”,然后一拳砸在院中的石锁上,震得石锁嗡嗡作响,雪块从锁面上簌簌落下。他龇了龇牙,又骂了一句,接着继续练起了拳。
      第三日清晨,后宫里剩余的妃嫔全部收到了生子丹。丹药出现在赤霄阁、静华院、听竹轩、清澜院、临照馆的每一张案头。无人拒服。
      风砚庭咽下丹药的那一刻,旧伤的经脉像是被细细的针尖轻轻拉了一下,他抬了一下手肘,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后腰紧绷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他看着窗外那根他亲手绑的细竹棍,忽然想要是她再来看他的时候,这根竹棍还在,就好了。
      白清辰服药后面色不改,但服完药独自在池边坐了许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丹药带来的那种若有若无的钝痛,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步入一个无法回头的棋局里。他告诉自己,这药不是用来疼的,是用来提醒他,站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可以轻易退出的。
      焰婕妤在赤霄阁后院的空地上一拳砸碎了三块石板,低着声音说“疼这算什么我可以忍”,然后转身进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又抄起长枪继续练。他这人从来不怕疼,怕的是被规矩困住手脚,怕的是在这里待久了连怎么打架都忘了。
      第四天早朝结束后,魏熙悦回到御书房。徐知站在书案前,呈上后宫全部服药记录。她接过那沓文书,目光在名册上扫了一遍。五个人的名字后面都画着勾,无人漏服,无人拒服。她合上记录,搁在案角,没有表扬任何人,只说了两个字:“甚好。”
      许清戈后来问她:“你真的一点也不担心?万一有人扛不住呢?”
      魏熙悦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御膳房今日煲的汤:“朕怕的不是他们扛不住。朕怕的是还没开始就有人想找借口不扛。既然没有,就说明朕的后宫还不算太废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毫无波澜,随意得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许清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有时候觉得魏熙悦的心不是肉长的,是帝血凝聚的冰晶,好看,却永远不会有温度。可她也清楚,正是因为没有温度,她才能坐得稳那张龙椅。
      永夜初时,魏熙悦独自一人站在龙椅前,站了很久。她用指腹抚过扶手末端的冰蓝色灵晶,感受着那丝极淡的凉意在她指尖下微微跳动。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白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御书房走去。窗外那棵她从旧邸移来的老梅树还没有开花,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看了一眼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枝条,想起魏君珩说过的那句话冬天的时候会开得很好。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多余的温度,然后坐回书案前,翻开下一本折子,提笔蘸墨。
      夜色渐深,整座后宫终于慢慢安静下来。不同偏殿里,有人在辗转反侧,有人已经沉沉睡去。而暗冥殿那盏灯还亮着,魏熙悦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站起身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动她垂落在肩侧的白发。她看着那棵没有开花的老梅树,忽然觉得,这个后宫,总算有了一丝属于她的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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