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还是昨天》习枝鸟

3、线索

　　次日清晨。

　　宋池到公安局取交案子资料。

　　她两只脚还没完全踏入警局大门，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哭嚎。

　　“我女儿她才25岁啊！你们警察局里的人是干什么吃啊！？我女儿，她……她……”说着便捂着胸口，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警局正中央的走廊里，一位目测大概50岁上下的中年妇女正瘫坐在地上，手脚使劲挣扎着。宋池正疑惑着，突然手腕一紧，被路左严拉到一旁。

　　路左严先开口，声音有些无奈：“案子被害人身份查到了，门口的是她母亲……”

　　妇女的哭声还回荡在走廊，里面夹杂着句断断续续的质问声。几位民警正蹲在地上低声劝慰，却难以安抚她崩溃的情绪。

　　“昨晚刚对比出身份，家属一大早就找过来了。”路左严压低声音，眉头紧锁，“死者名叫王钰宁，是被侵犯致死然后抛尸河边的，家属手里说，她女儿死前跟一个男的去吃饭了。”

　　宋池闻言神色一致，望向走廊里痛哭的妇女：“叫什么名字？”

　　路左严也看过去：“还在做笔录，等她情绪平复下来，才能得到完整线索链，顺着这个人往下查。”

　　走廊里的哭嚎依旧没有停歇，尖锐又沙哑，一遍一遍撞在冰冷灰白的墙面上，在空旷的楼层来回回荡。

　　王钰宁的母亲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哭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肩膀剧烈起伏，每一次想要开口质问，都被汹涌的悲痛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呜咽。旁边两名民警蹲在她身旁，一个递上纸巾，一个轻声安抚，说话的语气放得极柔，可再多劝慰的话语，在丧女的剧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来往路过的办案民警纷纷放轻脚步，不忍心打扰这撕心裂肺的场面。

　　宋池靠在走廊的墙边，指尖捏着刚刚从接待室拿到的部分案卷材料，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做律师这些年，她在法庭、在公安局见过数不清的人间悲剧，自以为早已习惯生离死别。可当这样一份真切的、铺天盖地的悲伤就摆在自己眼前时，心口依旧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案卷封面上印着“16号路抛尸案”几个字，死者一栏写着王钰宁。仅仅一个名字，背后却是一条戛然而止的年轻生命。

　　天色一点点往上抬升，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外面的城市已经彻底苏醒，街道上传来汽车驶过的嗡鸣，街边商铺陆续开门，行人来来往往，烟火气十足。但警局这一条走廊，仿佛和外界隔出了两个世界，悲伤的气氛久久散不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挂钟的指针缓缓挪动。

　　就这样煎熬了将近两个多小时，妇女撕心裂肺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高亢的哭嚎退去，只剩下一声声压抑的抽噎。她双眼红肿得厉害，脸上布满干涸的泪痕，头发凌乱，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在民警的搀扶之下，她才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双腿发软，险些再度跌坐回去。两个人一左一右护着她，慢慢走进一旁的询问室，房门被轻轻合上，将屋内的一切隔绝开来。

　　路左严望着紧闭的房门，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疲惫。他熬了一整个通宵，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

　　“人总算能坐下来问话了。”路左严压低声音，怕惊扰到里面，“受了这么大打击，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宋池把案卷抱在怀里，目光落在那扇门板上：“巨大的悲痛会扭曲人的记忆，希望她脑子里保留的线索足够清晰。”

　　这起抛尸案到现在为止，除了河边发现的遗体，几乎没有别的有效证据。家属口中那个和王钰宁吃饭的男人，就是目前整起案子唯一的突破口。可悲伤会混淆时间、样貌、对话细节，谁都不能保证，回忆出来的内容全部准确无误。一旦记忆出现偏差，侦查方向很可能会彻底走偏。

　　“我们心里有数。”路左严点头，“询问室里有经验丰富的老民警，会慢慢引导她回忆，不会逼得太紧。”

　　两个人没有离开，就在走廊外面等候。走廊偶尔响起脚步声，别的科室的工作人员来去匆匆，询问室里面安安静静，听不到里面交谈的只言片语。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磨人的耐心。

　　宋池低头翻着手里的案卷，目前记录的只有尸检初步结果、现场勘查的简单记录。死者王钰宁，二十五岁，普通上班族，生活圈子简单。案卷上的文字冰冷客观，可宋池脑海里，总会浮现刚刚那位母亲痛哭的模样。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不由得想起简暮。

　　那位曾经轰动业内的律界传奇，当年接手过不少恶性刑事案件。不知道从前的简暮，是不是也无数次站在这样的警局走廊，见过这样绝望的家属，面对过这般沉重又黑暗的故事。可那样耀眼的一个人，却悄无声息销声匿迹，像沉入深海，不留一点声响。

　　“在想什么？”路左严侧过头，注意到她有些失神。

　　宋池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把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没什么，只是希望这份口供，能给我们带来有用的东西。”

　　又过了很久，询问室的门终于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

　　办案民警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厚厚的笔录纸张，神情严肃。王钰宁的母亲跟在后面，依旧神情麻木，双眼空洞，由女警陪着，带去一旁的休息室休息。

　　路左严立刻上前，接过笔录快速翻看。宋池也走上前，目光落在纸上的文字。

　　口供里，母亲说哪个男子名叫板鳄，王钰宁和他谈了一段时间恋爱，后面不知什么原因分手了，男子说想和她女儿最后再吃一顿饭。

　　线索有了，却十分零碎。

　　“只有这些？”路左严眉头紧紧拧起。

　　民警叹了口气：“她情绪还是不稳，很多细节怎么都回忆不起来。能挖出这些，已经很不容易。”

　　薄薄几页笔录，像是打开了一道门缝，却没有彻底看清门后的真相。手里这点碎片化的信息，足够侦查组开展排查，可工作量无疑会非常巨大。

　　路左严捏紧笔录纸，转头看向宋池。

　　“我们会立刻根据这些描述，调阅周边餐馆监控，比对社交账号，大范围筛查符合特征的人员。”他的声音沉下来，“但线索太碎，短时间之内，未必能锁定目标。”

　　阳光越升越高，透过窗户照进走廊，却驱散不了案子笼罩上来的迷雾。16号路的案子终于有了第一条可供追查的方向，但距离找到真正的主犯，还有一段遥遥无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