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时节》水墨笔香

1、夏末重逢 九月的

　　九月的A大，梧桐叶还没有开始落，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报到日的人很多，林荫道上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陪同的家长。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家长的叮嘱声，学长学姐热情的招呼声，还有远处广播里循环播放的欢迎词。
　　林屿辰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穿搭，却因为身形和气质，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
　　"屿辰，你在这儿干嘛呢？"陈默背着个巨大的双肩包，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咱们系的报到处在那边，我帮你问过了。"
　　林屿辰"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收回来。陈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什么特别的都没有。
　　"看什么呢？"
　　"没什么。"林屿辰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走吧。"
　　他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很像……苏晚晴。
　　但应该不可能吧。她不是应该在老家那边的师范大学吗？当年中考结束后，她去了县一中，他去了市里的重点高中，从那以后就断了联系。高中三年，他偶尔会从以前的同学那里听到一点关于她的消息——说她成绩很好，一直是年级第一；说她好像越来越瘦了；说她高考考得很好，但具体报了哪里没人知道。
　　林屿辰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大概是看错了。
　　苏晚晴拖着一个旧旧的红色行李箱，站在中文系的报到处前，有些局促地翻找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她的行李箱是那种最普通的款式，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轮子也有些不太灵活了。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浅蓝色连衣裙，是她去年暑假打工买的，当时特意选了大一号，想着能多穿两年。
　　"同学，你的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负责报到的学长笑着提醒她。
　　"哦，好的，不好意思。"苏晚晴的脸微微红了，终于在书包的夹层里找到了录取通知书，双手递了过去。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
　　学长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苏晚晴？"
　　"嗯。"
　　"你就是那个全省文科第十名的苏晚晴？"学长的声音里带着点惊讶，我听辅导员说过，咱们系今年招了个特别厉害的新生，全额奖学金。"
　　苏晚晴的脸更红了，小声说："没有那么厉害……"
　　"太谦虚了。"
　　学长把报到手续办好，递给她一个袋子，"这是你的校园卡和宿舍钥匙，宿舍在三号楼302。
　　对了，需要我帮你搬行李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苏晚晴连忙摆手，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学长"，就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方向走。
　　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她不习惯被人关注，尤其是被人用那种"很厉害"的眼神看着。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些赞美，她不过是比别人多花了点时间在学习上而已。而且，她心里清楚，她之所以这么拼命学习，不过是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三号楼是老式的宿舍楼，没有电梯，苏晚晴拖着行李箱爬三楼，爬到一半就有些喘了。
　　她的胃隐隐有些不舒服，大概是早上没吃饭的缘故。为了赶最早的一班大巴来学校，她天没亮就出门了，只在车站买了个一块钱的包子，早就消化完了。
　　"晚晴！"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苏晚晴抬头，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站在三楼楼梯口冲她挥手。
　　女生穿了件亮黄色的T恤，配着牛仔短裤，皮肤白皙，笑容灿烂，整个人像个小太阳。
　　"你就是苏晚晴吧？我叫李晓冉，是你的室友！"
　　女生快步跑下来，热情地帮她提行李箱，"哇，你箱子好沉啊，装了什么好东西？"
　　"就是……一些衣服和书。"
　　苏晚晴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吧，不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呀，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
　　李晓冉不由分说地帮她把箱子抬上了三楼，"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咱们宿舍四个人，已经到了两个了，还有一个没到。"
　　302宿舍不大，四张上下铺，住四个人，下面是书桌上面是床。苏晚晴的床位靠窗户，下铺，床单被褥都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淡淡的肥皂味。
　　"你是哪里人啊？"李晓冉坐在对面的床上，好奇地问。
　　"我是怀远的，蚌埠下面的一个县城。"苏晚晴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说。
　　"怀远？我知道！怀远石榴特别有名！"
　　李晓冉眼睛亮了，"我是合肥本地的，以后放假你要是不回家，可以去我家玩，我妈做饭特别好吃。"
　　"好……谢谢。"
　　苏晚晴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是盛了星光。李晓冉看得愣了一下，然后说："晚晴，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多笑笑啊。"
　　苏晚晴的脸又红了，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
　　下午的时候，第四个室友也到了。女生叫江若曦，外语系的，是父母开车送来的。她父母穿着都很讲究，搬行李的时候还有司机帮忙。
　　江若曦本人长得也很漂亮，明艳大方，一进宿舍就笑着跟大家打招呼，还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这是我从家里带的巧克力，你们尝尝。"
　　江若曦把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放在桌子上，"我叫江若曦，以后请多关照啦。"
　　"我叫李晓冉，中文系的。"
　　"我叫苏晚晴，也是中文系的。"
　　哇，你们两个都是中文系的啊，真好。"江若曦笑着说，"我是外语系的，英语专业。"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笑容很有感染力。
　　苏晚晴接过巧克力，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盒巧克力她认得，是进口的，一小盒就要好几十块，她以前只在超市的货架上见过。她把巧克力放进抽屉里，没舍得吃。
　　晚上的时候，宿舍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 A大的食堂很大，菜品也很丰富，各种窗口排着长队。
　　苏晚晴站在窗口前，看着菜单上的价格，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份三块钱的素炒青菜和五毛钱的米饭。
　　"晚晴，你就吃这么点啊？"
　　李晓冉端着餐盘过来，她点了一荤一素，还有一份汤。
　　"我……我胃口小。"苏晚晴小声说。
　　江若曦也端着餐盘坐了过来，她点了好几个菜，还有一份水果沙拉。
　　"晚晴，你也吃太少了吧，这样对身体不好的。来，我点多了，你帮我吃点。" 她说着就往苏晚晴的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苏晚晴连忙推辞，"我吃不了这么多。"
　　"哎呀，没关系的，我反正也吃不完，浪费了多可惜。"江若曦笑着说，语气很自然，没有一点施舍的意思。
　　苏晚晴看着盘子里的排骨，心里有些复杂。她知道江若曦是好意，但这种好意反而让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她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一块排骨，对江若曦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却是一顿饭一半的饭钱。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没去碰那块排骨。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几个人路过操场。操场上有很多人，有跑步的，有散步的，还有坐在草坪上聊天的。夕阳的余晖洒在操场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哇，你看那个男生，好帅啊！"李晓冉突然指着操场那边说。
　　苏晚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操场的跑道上，一个男生正在跑步。
　　他穿了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在夕阳下闪着光。他跑得很快，步伐稳健，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即使隔得很远，也能看出来，那是个很好看的男生。
　　"是挺帅的。"江若曦也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欣赏，"不过好像有点高冷的样子。"
　　苏晚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那个背影……好像有点熟悉。
　　但她很快就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怎么可能呢。世界这么大，A大这么多人，怎么可能这么巧就遇到他。
　　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
　　林屿辰跑完步，走到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拿起毛巾擦了擦汗。陈默也跟着跑了过来，喘得不行："你……你跑这么快干嘛，我都追不上你了。"
　　"习惯了。"林屿辰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他刚才跑步的时候，好像看到了看台上有个熟悉的身影。瘦瘦的，安安静静的，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很像苏晚晴。但等他跑完一圈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大概是他看错了吧。
　　林屿辰站起身，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吧，回宿舍。" "等等我啊！"
　　晚上，苏晚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室友们轻微的呼吸声。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今天是她上大学的第一天，一切都是新的，新的环境，新的同学，新的生活。她应该高兴才对，她终于考上了A大，终于离她的梦想更近了一步。
　　可她心里却总是空落落的。她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想起了小时候，她和林屿辰一起在院子里玩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家住隔壁，林屿辰的妈妈是老师，爸爸是工程师，家里条件很好。而她爸爸还在，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也还算温馨。那时候林屿辰总是跟在她后面，"晚晴晚晴"地叫着。
　　他那时候就长得很好看，白白净净的，像个女孩子。院子里的其他小孩欺负她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保护她。
　　后来她爸爸出了意外，家里的天一下子就塌了。妈妈为了养家，去了工厂打工，每天早出晚归，整个人迅速地苍老下去。那时候她刚上初中，一下子就懂事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爱闹，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帮妈妈做家务。
　　也是从那时候起，她和林屿辰渐渐疏远了。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她开始自卑了。
　　她看着林屿辰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背着崭新的书包，每天有爸爸妈妈接送，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书包是姐姐用旧的，每天要走半个小时的路去上学。她觉得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中考的时候，林屿辰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而她考上了县一中。
　　临走前，林屿辰来找过她，说要跟她交换联系方式。但她躲在家里没出去，她妈妈喊她，她就说自己不舒服。她不敢见他。她怕一见到他，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就会崩塌。就这样，他们断了联系。一晃就是三年。
　　苏晚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都过去了。她对自己说。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学习，拿奖学金，毕业以后找个好工作，帮妈妈减轻负担，供弟弟上学。其他的……都不重要。
　　而在另一栋宿舍楼里，林屿辰也没有睡着。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QQ号。
　　那个号的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一个句号。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加的这个号了，好像是初中毕业的时候，从一个共同的同学那里要来的。但加了之后，他从来没有说过话，对方也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他甚至不确定这个号是不是还在用。林屿辰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锁了屏，扔到一边。
　　算了。都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脑子里却总是浮现出今天白天看到的那个身影。
　　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安安静静的身影。
　　真的……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