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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无声 从东境哨所 ...

  •   从东境哨所回来之后的第三天,两人之间的空气变了。

      提奥多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第二天早上他埋头在石桌旁整理教会编制名单的时候,赛伦从楼上下来,在桌对面坐了一会儿,他没有抬头。也可能是那天下午他去辉光塔检查封印阵数据,走之前跟亚伯交代了几句,没有跟赛伦说。或者是那天晚上,赛伦坐在石桌旁等他一起吃晚饭,但他回来得很晚,粥已经凉了,赛伦的那碗没有动过。

      赛伦没有问,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灰斗篷重新披上肩,在提奥多在的时候出现,在提奥多忙的时候消失。石桌上的对话从每天十几句减到了三五句,从“今天去营地吗”变成了“嗯”“好”“知道了”。赛伦的回答越来越短,短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提奥多注意到了,他当然注意到了。但教会的事像一堵墙一样压在他面前。圣座认证之后,各地残余势力的联络信函比之前多了好几倍。有人请求安置,有人请求物资,有人询问盟约的具体条款,有人只是来试探新圣座的态度。埃尔文一个人忙不过来,亚伯也被拉去帮忙整理档案。提奥多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在石桌旁坐到中午,下午去辉光塔或者营地,傍晚回来继续看信函。他有一堆必须要做的事,每一件都排着队等他。

      第三天晚上,他回到白塔时赛伦不在。石桌上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粥还是温的,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出门。”没有写去哪里,没有写什么时候回来。

      提奥多把纸条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空的。他把纸条收进抽屉里,坐下来把粥喝了。粥是小米熬的,里面放了干菜和一点肉末,是亚伯的手艺。他喝完粥之后坐在桌边,把当天没看完的信函又翻了一遍。窗外的夜色很浓,辉光塔的金色光芒从塔门缝隙里透出来,在街面上铺了一条稳定的暖线。他看了一会儿信函,眼睛有点酸,用手背揉了揉,然后继续看。

      将近午夜的时候,白塔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提奥多抬起头,看见赛伦走进来。灰斗篷上沾着一层夜露的湿气,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在门口停了一步,目光从提奥多脸上扫到桌面上的信函,然后移开。他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径直上了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被关上的房门隔断了。

      提奥多坐在石桌旁,手里还捏着一封信。他看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放下,合上了册子。他把桌面收拾整齐,灯芯拨小,站起来上了楼。经过赛伦的房间时他停了一步,手抬起来想敲门,但最终没有落下去。他把手收回来,进了自己的房间。

      第四天,两人几乎没有说话。

      早饭是在沉默中吃完的,提奥多喝粥的时候看了赛伦一眼,赛伦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窗外的街面上,没有回看。提奥多放下碗,站起来去辉光塔。他走之前在白塔门口站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赛伦还坐在石桌旁,没有动。提奥多等了一息,然后推门出去了。

      下午回来的时候赛伦不在,石桌上没有纸条。提奥多把信函搬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看,把门开着。他看了两个时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从窗口看了一眼南面的街面,没有看到灰斗篷的影子。他把窗关上,把信函收好,下楼吃了亚伯留的晚饭,然后又上了楼。

      第五天早上,提奥多把当天该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教会编制名单已经初步整理完了,剩下的是分配和调度。辉光塔的封印阵数据正常。盟约的执行有维拉尔那边盯着。哨所的阻断层至少半年内不需要加固。灰谷册子的标注已经补全了。手头的事没有一件是今天非做不可的。

      他坐在床沿,把这些事想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推开房门。对面的门关着。他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过了几息,门从里面打开了。赛伦站在门口,穿着内衫,黑发散在额前,像是还没完全打理好。他看见提奥多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的位置没有让开,也没有关门。

      “今天没有安排。”提奥多说。

      赛伦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有事吗?”

      “没有。”

      “那下去吃早饭。”

      赛伦看了他一息,转身回房间拿了外衣披上,跟着他下了楼。两人在石桌旁坐下来,亚伯端上粥和面包。提奥多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赛伦。赛伦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提奥多也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对面。

      “你在生气吗?”

      赛伦没有抬头,继续嚼着面包。

      “赛伦。”

      赛伦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靠在椅背上。他的视线落在窗外的街面上,停了几息,然后收回来,放在提奥多脸上。

      “你认证完之后,三天。你跟我说了几句话?”

      提奥多沉默了一拍。

      “我数了。”赛伦说,“第一天你跟我说了五句,第二天三句,昨天两句。加起来一共十句。其中六句是‘嗯’‘好’‘知道了’。”

      提奥多握着筷子的手松开了。

      “你忙,我知道。教会的事多,辉光塔的事多,灰谷的册子要整理,哨所的报告要写。这些我都知道。”赛伦的语速不快,声音也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忙你的,我没有拦你。但我不需要你每天跟我说十句话。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一拍,窗外的日光从南面照进来,把石桌表面照出一层浅色的暖光。他坐在对面,内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腕上一圈浅灰色的旧痕。他的视线没有移开,深墨色的眼睛里那两点星芒亮着。

      “你认证那天站在塔里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门外等着是什么感觉。”

      提奥多的筷子彻底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赛伦。石桌在他们之间隔着,桌面上的粥碗和面包篮还在原位,亚伯在灶台那边收拾东西,偶尔碰出轻微的声响。街面上的声音从半开的门缝里传进来,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在石板路面上轧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认证的时候我在塔底,你在门外。”提奥多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全程都在想一件事。如果嵌进去的晶石发生波动,我的圣光回路被反噬,外面的门会不会及时打开。”

      赛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停住了。

      “我没有担心你能不能冲进来。”提奥多继续说,“我知道你会。我担心的是冲进来之后看到的画面。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个。”

      赛伦看着他。

      那目光比之前更沉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视线底下缓慢地翻动。

      “所以你宁可让我在外面什么都看不到,干等着。”

      “对。”

      赛伦把视线从提奥多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街面上。日光从南面照过来,把街边的影子压得很短。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度,“做所有的事都是为了别人好,但你想过没有,有些事你不让我看见,我反而会想得更多。你越是不说,我越会往坏处想。你越是把我放在门外,我就越觉得那扇门里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

      提奥多没有接话,他坐在原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赛伦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子,砸在他这几天一直刻意绕开的那片水域里,把水面砸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赛伦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从石桌侧面直接走到了提奥多面前。他站的位置离提奥多很近,近到提奥多坐着的时候视线正好落在他的腹部位置,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提奥多仰起头,赛伦低头看着他,黑发垂下来几缕,遮住了半边眉骨。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淡,但眼底那两点星芒比之前亮了很多,像两颗被风吹到最亮程度的炭。

      “你那天在路上的时候跟我说,下一次做决定之前会问我。”赛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在提奥多的头顶上方,像一片正在缓慢下降的云层,“我问你,你现在做的决定,有没有先问过我。”

      提奥多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他能感觉到赛伦身上比平时更暖的体温从近距离传过来,能闻到他衣料上残留的晨露和草叶的气息。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赛伦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赛伦弯下腰,他低下头的时候速度不快,像在给提奥多留出推开他的时间。提奥多没有推开他。赛伦的嘴唇覆上来的时候,提奥多的后脑勺被他的手掌轻轻托住了。那只手插在他的浅金色发间,指腹贴着头皮,力道稳而轻。

      这个吻和提奥多那天在路面上主动给的那个不一样。

      提奥多给的吻是短促的、带着确认和宣告意味的。

      赛伦还回来的这个吻更慢、更深、更沉。

      他的嘴唇贴着提奥多的唇面停留了很长时间,没有急着深入,但也没有退开。他的呼吸从鼻腔里洒出来,扫在提奥多的脸侧,带着体温。

      提奥多没有闭眼,他在最近的距离里看着赛伦的睫毛和垂下来的黑发,看着那双深墨色的眼睛在极近处变成两潭安静的深水。赛伦的眼睛也没有全闭,半垂着,睫毛在提奥多的颧骨上投下一层细密的阴影。

      赛伦的手指在提奥多的发间缓缓收紧了一下,然后把他的头微微向上抬了一个角度。他的嘴唇沿着提奥多的下唇缓慢地滑过去,停了一拍,然后退开。他没有立刻直起身,仍然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额头几乎贴着提奥多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错着,温热而紊乱。

      “下一次,”赛伦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一度,带着刚刚离开嘴唇的温度,“你在里面的时候,我在外面。但你要让我进去。”

      提奥多仰着头看着他,他的金瞳在近距离中亮得比任何时候都更透,像两枚被日光直射的浅琥珀。他抬起手,覆在赛伦放在他后脑勺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赛伦的手背,手指没有扣紧,只是搭着。

      “好。”他说。声音比平时轻,比平时慢,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赛伦看着他,看了一息。然后他直起身来,退后了一步。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温度和湿度。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朝白塔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的提奥多。

      “中午之前回来,下午去营地,埃尔文说有几个新到的需要登记。”

      提奥多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站到赛伦旁边。两人并肩面朝门外的街面。午前的日光从南面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北面的石板地面上,一长一短,间距半步。他侧头看了赛伦一眼。赛伦的视线落在街面上,但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几乎不可见的弧度,比平时的冷硬柔和了一线。

      提奥多把手伸进衣袋里碰了一下吊坠的表面,吊坠温而滑,贴着他的指腹。他收回手,朝街面上迈出一步。赛伦走在他旁边,两人的步调一致,不快不慢。经过辉光塔时提奥多抬头看了一眼塔身。塔基的金色光芒稳定地亮着,外墙上的灰浆与旧石面已经融为一体。他收回视线,继续走。赛伦走在他旁边,两人的手在身侧垂着,中间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日光从南面铺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北面的街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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