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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吻 回程的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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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两人没有怎么说话。
哨所的盟军士兵在他们离开之后陆续回来了,提奥多把阻断层的情况简单解释了一遍,对方听了个大概,只知道地面发光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原因和原理都听得半懂。赛伦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离开哨所之后官道上只剩下马蹄声和风吹枯草的声音。
提奥多骑在前面,赛伦跟在后面半个马身的位置。两人保持这个间距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日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又缩回去,反复了几次,地面的颜色在灰白和浅黄之间来回切换。
赛伦先开的口。“那个阻断层半年需要加固一次。”
“对。”
“半年之后你再来一趟。”
“好。”
“如果那时候封印阵需要维护呢?你走了艾尔德兰的塔谁来管?”
提奥多没有立刻回答,他策马走过一段碎石比较密的路面,等马匹脚步稳了才开口。“维护的时间可以调整。封印阵的运转周期比较稳定,短时间内不需要频繁干预。”
“短时间是多短?”
提奥多侧头看了他一眼。
赛伦的脸色和平常没什么区别,语气也还是那种冷淡的平铺直叙。但他问的问题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从来不问这种关于未来安排的事。
“半年内没问题。”提奥多说。
赛伦没再追问,两人又骑了一段。路从碎石荒地拐入浅丘之间,两侧的坡面渐渐抬高,风被挡掉了一半,气温反而比空旷地带暖了一些。提奥多把缰绳松了松,让马走得更自在些。
“灰谷北坡那个岩洞,”赛伦忽然说,“你说下次去带盏亮一点的灯。”
“嗯。”
“下次是什么时候?”
提奥多沉默了一拍。赛伦问这句话的时候视线是平直的,没有看他。但那个问题的重量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沉。
“等手头的事忙完,灰谷那边不急,岩洞也不会跑。”
赛伦把缰绳收紧了一些,马匹被勒得偏了一下头,打了个响鼻。“你手头的事什么时候能忙完?”
提奥多这次没有回答,因为答案是“忙不完”。教会的整编、盟约的执行、辉光塔的维护、裂隙的加固、各地零散的求助和协调,这些事情在他接受圣座认证之后只会越来越多。圣座印鉴一旦生效,他就是整个教会残余势力的正式领袖,所有决策都需要经过他的手。灰谷北坡那个岩洞,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被排在列表的最末尾。
赛伦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他偏过头,第一次正面看了提奥多一眼。深墨色的眼睛里那两点星芒在日光中显得很淡,几乎看不见。
“你认证之前,跟我说的是‘传统可以改,但认证过程只能一个人做’。”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我站在门外等了。门开了,你出来了。之后呢?”
提奥多看着他,两人骑在马上,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日光从西面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东面的路面上。
“之后你是圣座了。”赛伦说,“圣座有教廷的职责,圣座跟辉光塔绑在一起。圣座哪天想去哪里,得看教会和塔的安排。灰谷北坡那个岩洞,你自己刚才也说了,不急,不会跑。它当然不会跑。但你会不会去,什么时候去,去了还能不能像上次一样坐在洞里安安静静地待半天——这些都不由你说了算。”
提奥多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赛伦的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这几天一直刻意绕开的那片区域。他没有反驳,因为赛伦说的是事实。认证之后他的时间确实不再完全属于他自己了。
“你在计较这个?”提奥多问。
“我计较什么了?”赛伦的声音仍然平,但语调底下有一层极薄的硬边。“我说的是事实。”
“你说的是事实,但你计较的到底是什么?”提奥多把马勒住,侧过身正面看着赛伦。
赛伦也勒住了马,两人面对面停在路中央,两匹马并排站着,呼吸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赛伦看着提奥多,看了一息,然后开口。
“我计较的是你做决定之前不问任何人。”
提奥多的眼睫动了一下。
“认证的事你跟我说了,但你说的是结论。‘传统可以改,但只能一个人做。’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好了,然后通知我。灰谷册子里圣座继任程序你翻了多少遍?辉光塔封印阵与你生命绑定这件事你想了多久?你决定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问一句——哪怕只是问一句。”
赛伦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他的目光没有移开,深墨色的眼睛里那两点星芒在日光中亮了一度。
“你在北境地下石室里把碎神晶石嵌回去的时候,没有问我。你在辉光塔底层做锚定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那是你让我站的。但认证这件事,你从灰谷回来之后就已经决定了吧?你翻册子翻了好几天,一个字都没跟我提。直到我站在窗边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就任圣座’,你才说。”
提奥多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看着赛伦,金瞳里的光比平时暗了一度,像一层被薄云遮住的琥珀。
“我告诉你是因为你问了。”
“对,如果我不问呢?你准备什么时候说?认证前一天晚上?还是当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顺嘴提一句?”
赛伦的声音始终维持在一条平线上,没有升高,没有失控。但那条平线的底部有裂纹。提奥多听出来了。他听出那些裂纹下面压着的东西,比愤怒更深,比指责更重。是某种他不太熟悉的情绪。赛伦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和他说过话。
提奥多沉默了几息。路面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马匹的鬃毛吹得微微飘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缰绳,然后抬起头。
“你说得对。”他说,“我没有问你。”
赛伦看着他,没有说话。
“从北境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认证的事。灰谷册子上的程序我翻了很多遍,辉光塔的封印阵结构我反复推演过。但我确实没有问过你。”提奥多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习惯了自己做决定。在教廷的时候是,在克罗恩镇的时候是,在北境的时候也是。我做了决定,然后通知身边的人。这是我的问题。”
赛伦的肩线微微松了一线。但他没有退让,也没有软化,他只是把视线从提奥多脸上移开,落在路边的碎石地面上。
“你每次都这样。”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平铺直叙,底下多了一层很薄的东西。“你做决定,然后我来配合。北境的时候你下去探水底,我在上面拽绳子。地下石室你封门,我在门外等着。认证你进去,我在门外等着。每一次都是你在里面,我在外面。每一次都是你决定要做的事,然后我站在该站的位置上等着。”
他把视线从地面上收回来,重新看着提奥多。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但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那种冷淡的壳裂了一道缝,底下露出来的东西不是脆弱,是某种更深更重的东西,像一块被压在深水里的石头终于浮出了水面。
“我站在门外的时候,你在里面。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我只能等。等门开了,你出来了,我就知道你没事。但如果你不出来呢?”
提奥多看,赛伦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仍然是平的,但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微微沉了一线。提奥多在那一线沉下去的尾音里听到了某种他之前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从北境到灰谷,从裂隙区到辉光塔,赛伦站在每一个门外,每一次都在等。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他的每一次等待都比别人多了一层东西,多了一层“如果门不开怎么办”的沉默。
提奥多从马上下来,他的脚落在碎石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赛伦低头看着他,没有跟着下马。
提奥多站在马旁边,仰头看着马背上的赛伦。日光从西面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东面的路面上,一长一短。他站了一息,然后开口。
“你从马上下来。”
赛伦没有动。
“下来。”提奥多说。声音不高,但底下有一层不容商量的厚度。
赛伦看了他两息,翻身下马。他的脚落地时离提奥多很近,近到两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他站直了身子,比提奥多高出小半个头。他低头看着提奥多,等着。
提奥多抬起头,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浅金色眉睫和那双金瞳照得透亮。他看了一会儿赛伦的眼睛,然后伸出手,抓住了赛伦灰斗篷的前襟。
赛伦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没有退,也没有推开。提奥多的手抓着他的前襟,指节收紧,力道不大,但很稳。他把赛伦往下拉了一寸,然后踮起脚,吻了上去。
很轻。
嘴唇碰到嘴唇,不到一息就分开了。
提奥多的唇偏凉,贴着赛伦的唇面停了一拍才退开。他退开之后没有松手,仍然抓着赛伦的前襟。他的金瞳在近处看着赛伦,里面的光比任何时候都更亮,也比任何时候都更确定。
赛伦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恢复。深墨色的眼睛里那两点星芒在这一刻亮到了最大,像两颗被点燃的冷星。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没有抬手去碰提奥多,也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提奥多,看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哑了一度。
“你刚才问我在计较什么。”
提奥多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计较的是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放在门外。”
提奥多抓着他前襟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他把赛伦往下拉了半寸,第二次吻了上去。这一次比第一次更久,嘴唇贴着嘴唇的时间多了一息。他的右手从前襟移到了赛伦的颈侧,掌心贴着冷白的皮肤,指尖插进黑发的边缘。
赛伦的手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覆在提奥多放在他颈侧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掌心,手指轻轻扣住。他没有把提奥多的手拉开,也没有推开。他只是握着,像那天晚上在驿站床单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时那样握着。力道不重,但很稳。
两人在路面上站了一会儿,两匹马安静地等在旁边,偶尔甩一下尾巴。日光从西面持续照过来,把两人重叠的影子投在东面的碎石地面上,被风吹过的枯草轻轻拂过影子的边缘。
提奥多先松开的。
他的手从赛伦颈侧收回,前襟也放开了。他退后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赛伦。赛伦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被压过的痕迹。他没有去擦,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提奥多。
“下一次,”提奥多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做决定之前会问你。”
赛伦看了他一息,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去,转身走向自己的马。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但上马之后他勒住缰绳没有立刻走,而是在马背上停了一拍,侧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地面上的提奥多。
“上马。”他说,“天快黑了。”
提奥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两人并排骑在路面上。这一次赛伦没有走在前面,他骑在提奥多旁边,两匹马肩并着肩。中间的距离从半个马身缩到了一拳。赛伦的缰绳握在右手,左手垂在身侧。提奥多的左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在马背的起伏中偶尔碰一下,又被风分开。
骑了一段之后,赛伦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底下那层硬边已经消了。
“灰谷那个岩洞,下次去的时候带盏亮一点的灯,你说的。”
“嗯,我说的。”
“什么时候去。”
“等我把教会的事理出一个头绪,大概半个月。”
赛伦把视线从前方收回来,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但提奥多看得很清楚。深墨色的眼睛里那两点星芒在暮色中亮着,像两颗终于找到了固定位置的星子。
“半个月吧。”赛伦重复了一遍。
“半个月啊……”提奥多确认。
两人继续骑行,暮色从东面升上来,把西面的天际线压成一条窄窄的暖色缝隙。路面在他们脚下延伸出去,两匹马的影子在身后的地面上拉成长长的一对。赛伦的左手在又一次马背起伏中碰到了提奥多的左手。这一次他没有让它被风吹开。他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提奥多的手指,力道很轻,像一根被搭上去的线。提奥多的手指回应着勾了回来。
两人没有说话,就这么勾着手指骑完了最后一段路。艾尔德兰的城墙轮廓在前方出现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城头上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在暮色中排成一条暖色的长线。辉光塔底层的金色光芒在城内透出来,把南面的街面照出一层稳定的暖色。他们从东门入城,吊桥落下来的时候铁链的声响在夜空中清脆而悠长。进城之后两人松开手,各自勒了勒缰绳,朝白塔的方向骑去。马厩的灯亮着,亚伯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名单。
提奥多下马把缰绳递给亚伯,赛伦也下了马,站在他旁边。两人并肩朝白塔门口走去。经过辉光塔时提奥多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塔身。塔基的金色光芒稳定地亮着,外墙上的细裂纹已经被石匠补好了,灰浆的颜色在夜色中与旧石面融为一体。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赛伦站在他旁边,两人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乎碰到了一起。
走回白塔之后亚伯已经把晚饭摆在了石桌上,两人坐下来吃饭。粥是热的,面包是新烤的。提奥多吃得慢,赛伦吃得快。吃完之后提奥多把灰谷册子从抽屉里取出来,在最后一页空白处补了一行字。他写完之后把册子合上,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赛伦。赛伦靠在椅背上,面朝窗外的方向坐着。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辉光塔的金色光芒在窗外的街面上铺了一层稳定的暖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正好对上提奥多的视线。
“写完了吗?”
“写完了。”
赛伦站起来,把碗拿到灶台那边放好。提奥多把册子收进抽屉,站起来朝楼梯口走。经过赛伦身边时他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他一眼。赛伦站在灶台旁边,正在用布擦手。他擦完手之后把布挂回架子上,转过身来。
“上楼。”提奥多说。
赛伦跟着他上了楼,两人的房间门对着门,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走廊。提奥多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回头看了一眼。赛伦站在对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立刻进去。
“明天早上。”赛伦说。
“嗯。”
赛伦推门进去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提奥多也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走到窗边坐下来。夜色从南面升上来,把城墙的轮廓一点一点吞没。辉光塔底层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稳定地亮着,在塔门缝隙里透出一条窄窄的暖线。他把手伸进衣袋里碰了一下吊坠的表面。吊坠温而滑,贴着他的指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他收回手,在窗边又坐了一阵。然后他起身洗漱,躺到床上。隔壁的呼吸声隔着薄薄的墙壁传过来,均匀而沉稳。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隔壁的墙壁。今天下午在路面上的那个吻还留在他的唇上,带着赛伦身上那股冷冽而干净的气息。他闭着眼,把那个触感在脑中反复回放了几遍,然后慢慢把意识沉入混合回路的运转中。深蓝与暖金的丝线匀速流转着,两条并行的力量在安静的夜色中无声地交织。他听着隔壁那道呼吸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