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蜗牛》心形蛋

31、第 31 章 魏薇搬

　　魏薇搬来之后，田糯家热闹起来。她几乎天天送小莱过来，砚君也隔三差五就报到。男人，孩子、猫、小鸟闹成一团，日子过得拥挤而暖和。
　　入了冬，梧桐叶落了大半，窗外的树枝光秃秃地支棱着，衬着铅灰的天。田糯养的君子兰竟然开花了，叶片肥厚油绿，正中间抽出一支花箭，鼓着橙红色的花苞，在这萧索的时节里格外醒目。
　　戏上午杀青，人下午就出现在了田糯家门口。砚君宣布休息三个月，经纪团队吵翻了天，周明苦口婆心地劝，他完全不为所动，自己拎着一袋水果零食，按响了田糯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小莱。孩子仰头眨巴着大眼睛，左手习惯性地垂在身侧，伸出右手拽砚君的衣角：“砚君叔叔，你答应给我带的那个……”
　　“奇趣蛋，买了。”砚君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小莱右手接过去，用牙齿咬开包装，动作麻利得很。鞋柜上的突突跳了两下，砚君没留意，它便直接蹦到他肩头啄他耳朵。砚君偏头躲，突突又追过去，一来一往逗得小莱笑出了声。
　　田糯从书房探出头：“你来了？正好，下午你在家陪小莱，魏薇今天要拍封面，我有点事要回素妍。“
　　“行。“
　　砚君把东西搁在玄关，弯腰换鞋时瞥见鞋柜顶层那盆君子兰。花箭已经抽了半尺高，橙红色的花苞层叠着，像攒了一团小小的火焰。他伸手碰了碰叶片，厚实光滑，脉络清晰，指腹能感受到叶脉微微的凸起。田糯养什么都活，连冬天都不耽误开花。
　　下午田糯去了公司，家里只剩砚君和小莱。突突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偶尔啄一下玻璃上的水渍。砚君陪小莱在地毯上拼乐高，这套拼的是一栋豪华别墅，门口还站着小人偶和小狗，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孩子双手搭着积木，左手偶尔力气不够，砚君便时不时伸手帮他按一下。
　　“砚君叔叔，”小莱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长大了也要养一只小狗，一家人住在这样的大房子里。”
　　砚君手上一顿，噗嗤笑出声来：“哎呦，小伙子长大了，想成家了？”
　　“哼，才不是。”小莱撇了他一眼，嘟着嘴说，“我是要养一只小狗，跟妈妈、糯姨、雪团、乌云、突突一起住在这样的大房子里。”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好吧，你也要跟我们一起。”
　　一股热流冲破砚君玩世不恭的外壳，涌进心底，直往眼睛里冲。他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按一块蓝色积木，声音有些发紧：“嗯，谢谢你。”
　　小莱歪着头想了想：“不过好像男生跟女生不能随便住一起呢，像我就只能偶尔来糯姨家睡觉。哎，我们啥时候才能天天在一起啊。”
　　砚君被逗笑了，一直压在眼底的泪水一下子洒了出来。他一把搂紧小莱，下巴在孩子圆圆的脑袋上蹭了蹭，声音里带着笑，却又闷闷的：“小莱宝宝，我一定想办法，尽快让我们天天在一起。”
　　小莱被他的泪水惊呆了：“有这么好笑吗？都笑出眼泪了。不过……有什么办法呢？”
　　砚君平复了一下，低下头挨着小莱的脑袋，挤眉弄眼道：“我要跟你糯姨结婚，这样我就能天天跟她在一起了。”
　　小莱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圆圆的，成了一个O型。
　　小莱实在可爱，砚君没忍住又逗他一下：“你最好现在就开始讨好我，不然等我成了糯姨的丈夫，你要来睡觉可就得我同意了。”
　　小莱完全不在意这种恐吓，扑到砚君身上，喃喃地说：“太好了，太好了。如果你和糯姨结婚，你们就是这世界上最好看、最美满的一对，像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我也跟着你们变成最幸福的小孩。”
　　砚君此刻心已经软烂得一塌糊涂，那股热流又涌向眼眶。他赶紧掐了自己一把，呼出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跟小莱讨论起求婚的事来。
　　一大一小热情洋溢地讨论起来，从地点、仪式、参与人员到戒指都说了一遍，最后在求婚花束上争了起来。
　　“玫瑰！红红的，像……”小莱左右看看，忽然指着窗台上的君子兰，“像那个花苞！”
　　砚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君子兰的花苞像一盏盏还没点亮的小灯笼，沉甸甸地坠在花箭上，的确挺喜庆的。“玫瑰太普通了，”他说，“有没有更好看的？”
　　“那……那种白白的，大大的，像云一样的？”
　　“绣球？”
　　小莱点头，又摇头：“糯姨好像更喜欢黄色的。上次她给妈妈的花瓶里插的那个，黄色的。”
　　“向日葵？”
　　小莱用力点头：“对对对！大大的，圆圆的，像太阳一样。”
　　砚君忍不住伸手揉他的脑袋：“小机灵鬼，懂得还挺多。”
　　两个人聊得太投入，谁也没留意到突突。它本来在窗台上打盹，被吵醒后一直歪头看着地毯上那一大一小。砚君和小莱凑在一起讨论各种求婚细节，像在密谋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突突的圆眼睛转了转，翅膀微微张开又合拢，然后跳下窗台，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沙发靠背上。
　　它蹲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听着。
　　第二天，砚君独自回了一趟老屋，去取父母的照片给田糯看。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上的“认识”吧。
　　那套老破小在城东的旧巷里，楼梯间的声控灯早就坏了，他打着手电筒上到五楼，钥匙插进锁孔时锈涩地响了一声。推开门，一股久无人居的灰尘气扑面而来。父母的遗物他还留着，旧衣柜、五斗橱、墙上褪色的挂历，一切停在几年前没动过。
　　他翻母亲的旧衣柜，从最底层抽出那本老相册。封面是暗红色的塑料皮，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里面插着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父亲的证件照、他自己小时候穿开裆裤的傻样。他一张张翻过去，手指摩挲过泛黄的相纸，想象着田糯看见这些的表情。
　　相册翻到后半本，某一页的塑料夹层松脱了，一张照片滑出来。他俯身去捡，指尖触到一个软软的、绒面的东西，卡在衣柜底的夹缝里。抽出来一看，是只绒布袋，暗红色，边角磨得发白，绒面起了细细的毛球。
　　他愣住了。
　　打开来，里面空空的。内衬上有一圈细细的压痕，那是很多年前一枚素银戒指留下的印记。戒指本身早就不在了，袋子竟然还留了下来。
　　他捏着那只空袋子，在床边坐下。冬日下午的光线从蒙尘的窗户斜斜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旧地板上，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往事也在这光影里浮现，他想起了林灵。
　　那名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来，不痛，但酸。
　　他们是在模特培训班认识的。她总在包里多带一份饭给他。后来母亲病重，她替他守着病房，让他出去跑活。再后来经纪公司逼他分手，他不想分，可母亲的手术费还差一大截。林灵不愿他为难，主动提了分手。最后，她走了——抑郁症，车祸。
　　他把脸埋进手掌。老房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掌心闷闷地回响。那只空袋子搁在膝盖上，轻飘飘的，却又像千斤重担，压得他站不起来。
　　手机备忘录里存着几家珠宝店的地址，他原本打算拿了相册就去挑求婚戒指的。可此刻坐在这间落满灰的老房子里，握着那只空袋子，他浑身发软。空袋子像一把剪刀，轻而易举地划破了那层光鲜的外壳，把什么王子和公主的童话撕得粉碎。他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一个连爱人都护不住的戏子。不配拥有新的戒指，也不配拥有新的爱人。
　　应该从那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梦中清醒过来了。
　　他把袋子放进衣柜的抽屉里，合上相册，锁好了柜门。临走时在门口站了很久，望着墙上母亲的遗照。照片里，母亲沧桑的脸上带着微笑，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妈，“他低声说，“谢谢你提醒我。“
　　没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霉烂的气息，在满屋漂浮的粉尘里挣扎着走几步，便再也推不动这间屋子的沉重，最终瘫软在墙角，和那些旧灰尘一起，不再动弹。
　　晚上田糯回到家，魏薇和小莱都在，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小莱今天格外异常，简直亢奋得过了头。他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围着田糯手舞足蹈，田糯问他怎么了，他一句也不肯说。魏薇拉他回家的时候，他还一直回头冲田糯笑，笑得田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送走他们，客厅安静下来。突突蹦到田糯肩头，拼命用脑袋蹭她的脸，嘴里叽里咕噜的。
　　“怎么啦？”田糯轻声问，“你也这么兴奋？”
　　突突歪了歪头，叫了几声，发音竟然异常清晰：“求婚！求婚！”
　　田糯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她双手捧着脸，盯着突突问：“你是说……砚君要求婚？”
　　突突又叫了一声，翅膀扑棱了一下，像在点头。
　　田糯有点懵，这也太快了，怎么就跟一个大明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虽然只是突突学舌，可田糯就是相信，这事儿是真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什么时候开始，对这段感情已经信任到这个份上了？更让她意外的是，她心里一点儿都不慌，反而踏实得很，甚至隐隐期待，期待和他有个结果。
　　晚上，田糯失眠了。脑子里像开了锅，一会儿想起当初跟佟老师相亲、继母拍板婚事的旧事，一会儿又琢磨田粒知道她和砚君的事会是什么反应，还想到珍妮得有多高兴。一会儿盼着砚君赶紧求婚，自己赶紧点头，大家开开心心在一起；一会儿又觉得不能太仓促，或者该故作矜持一下，别让他觉得自己太好说话。转念又担心起来，最近都没好好保养，皮肤状态也不知道行不行。各种念头搅在一起，脑子高速运转了整整一晚。
　　第二天早上起来，田糯盯着镜子里那两个大黑眼圈，满心懊恼：万一今天砚君就来求婚怎么办？脑子乱糟糟的，实在没辙，只好大冬天换上鞋出去晨跑。冷冽的空气加上运动带来的多巴胺，总算让她慢慢冷静下来，也想好了对策。只要砚君没提求婚，她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田糯在小区的路上慢走放松，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缭绕，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额角却沁着一层薄汗。她停在路边大口呼吸，冷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像被从头到脚洗过一遍，又轻又透。天已经大亮了，阳光落在结了霜的草坪上，亮晶晶地闪着光。她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