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蜗牛》心形蛋

26、第 26 章 雨林里

　　雨林里的晨雾还没散透，砚君已经吊着威亚在树冠层间拍了第三遍了。导演喊卡的时候他整个人挂在藤蔓上喘气，底下助理举着吸管杯踮脚递上来，他低头含住吸管喝了两口水，后颈的汗水沿着脊椎线一路淌进戏服里。
　　周明站在监视器后面举着手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树荫下拨了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砚君从威亚上解下来，周明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份盈生创极的公函照片，落款日期是昨天。砚君蹲在道具箱上读了一遍，没说话，拇指在“禁止竞争条款”那几个字上摩挲了两下。
　　“她没给我打电话。“砚君把手机还给周明。
　　周明看了他一眼：“今天才发的公告，她可能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她不会开口。“砚君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周明，帮我查一下最近一班飞回去的航班。“
　　周明愣了一下：“你后天的戏——“
　　“我明天晚上飞回来，后天早上五点落地直接进化妆间。“砚君已经开始往临时休息棚走，“来得及。“
　　周明跟在他后面追了两步，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掏出手机订票。他很清楚这人犟起来十头牛拉不回来，更何况牵扯到他看上的女人，砚君身上那根犟筋能粗三圈。
　　与此同时，田糯坐在素妍办公室里，手拿盈生的公函，眼神放空。窗外的阳光照在纸面上泛着白光，她眯了眯眼，把文件放下，指尖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桌面。
　　盈生公开发售蜗牛提取液的新产品。同时，素妍对盈生产品的试用权正式终止。此后如果想继续在“溯妍“系列里使用同样的原料，就必须按盈生的公开定价全款采购，没有任何优惠折扣。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聿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去深山道观找他要蜗牛时的对话。沈聿风的措辞，简洁、高效、每个字都透着不耐烦和居高临下的傲慢，冷得像实验室里那些不锈钢台面。
　　她退出对话框，按灭屏幕。
　　“田总，“秘书小陈敲了敲门进来，“周明先生来电话，说砚君先生想跟您通个话，问您现在方不方便。“
　　田糯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云南那边应该正在拍摄。“你跟周先生说我在开会，晚点回过去。“
　　小陈应了声出去。田糯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飞速转着几件事：溯妍系列的产品存量还有多少、会员储值的比例怎么调、如果退回到上一代精华配方，客诉率大概会涨多少……想着想着她忽然睁开眼，拿起手机给研发部老周发了条消息：“盈生这边卡脖子了，你上次说的原料进口那条线，靠谱吗？“
　　老周秒回：“靠谱是靠谱，但进口货的成分活性达不到溯妍现在的水准，效果可能打七折。“
　　七折。田糯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她接手素妍第一年自己手写的成本核算表。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了，圆珠笔的字迹有些晕染。她一页一页往后翻，产品配方更新过四版，供应商换过三批，每一版都是她从零开始自己跑工厂、盯灌装、调比例。
　　那时候没有沈聿风，没有蜗牛，没有盈生创极。
　　素妍照样活下来了。
　　下午三点，田糯把销售部经理叫进来，重新梳理了产品目录。溯妍系列砍掉五个SKU，只保留三款核心精华和一款面霜。配套推出“溯颜储值卡“，充一万送两千，老会员推荐新客成功各得两盒小样。利润薄，但胜在稳。
　　“田总，这个利润率……“销售部经理看着表格犹豫。
　　“先活过下个季度再说。“田糯在方案末页签了字，“文案今天下班前给我，明天上线。“
　　销售部经理走后，田糯又给财务打了个电话，让她们重新测算如果溯妍全线停掉、只做素妍原有经典线的现金流模型。电话挂断时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她揉了揉发酸的肩颈，起身走到窗边。
　　窗台上新放置的虎皮兰和金边绿萝安安静静地晒着午后的太阳。田糯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无意识地望向那丛挺拔的叶片，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雨林里的画面。她忽然鬼使神差地凑近那盆虎皮兰，鼻尖几乎贴上叶面，屏住呼吸盯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奇迹从纹路里渗出来。
　　当然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阵穿堂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虎皮兰最外侧那片长剑似的叶子微微晃了晃，叶尖从她颧骨上轻轻扫过去，像某种无声的安抚，粗糙的触感一掠即收。
　　田糯愣了一瞬，随即低头笑了笑，伸出指尖点了点那片叶子。
　　“别担心。“她说，声音很轻，“我有数的。“
　　傍晚七点，田糯正对着财务发来的表格逐行看数据，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云南。
　　她接起来，那头是砚君的声音，带着点雨林里那种湿漉漉的潮气：“田糯，你看到盈生的公告了？“
　　“看到了。“田糯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底下还在翻表格，“你不是在拍戏？怎么有空打电话？“
　　“我定了今天晚上的航班回去——“
　　“别回来。“
　　砚君在那边顿了一下。
　　田糯把手里的笔放下，换了只手接电话，声音平静：“砚君，你飞回来一趟前后耗掉十个小时，盈生也不会改变决定。“
　　“这么笃定我回去是为了你的事？“
　　田糯一下子噎住了，她深呼吸后才说：“别贫了。你上个月才说这戏拍完要冲击电影节，你为了这种事耽误拍摄进度，导演怎么看？剧组几百号人等你一个？“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田糯听见雨林里某种鸟类的鸣叫声远远地传过来，还有风穿过树林时沙沙的响动。
　　“那你打算怎么办。“砚君的声音低了些，没了刚才那股冲劲儿。
　　田糯把面前摊开的表格和笔记本往桌上一推，往后靠进椅背里。吊灯的光从头顶罩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下午写字磨出的淡淡红印。
　　“先缩产品线，做储值锁客，硬扛三个月。“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盈生那边我去谈，看能不能把禁止竞争条款松一松，实在松不了就退回到素妍上一代的植物精华配方。效果差一点，但老客户基础在，慢慢往回养。“
　　“那溯妍——“
　　“溯妍的事再看吧。“田糯轻轻笑了一下，“你别回来，这部戏对你、对导演、对整个剧组都很重要，别为了这边的事耽误正事。“
　　砚君在那头沉默了一拍，气息沉下去。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含在嗓子眼里自己念叨给自己听的。
　　“重不重要……看跟谁比。“
　　田糯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砚君的声线恢复正常，“你真的可以吗？“
　　“别担心我，我可以的。“田糯把头顶的吊灯光捻暗了些，办公室里暗下来大半，只有台灯照着一小片桌面，“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迷之自信，觉得这事总会顺利解决。“
　　砚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过了几秒他说：“你妈那边呢？天野集团不是有研发。“
　　“还没到她那边。“田糯顿了顿，“先用我自己的法子试试。“
　　雨林里又传来一声鸟叫，比刚才近了一些。砚君似乎在走路，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响动。“行吧，“他说，“有事你一定要告诉我，魏薇还不知道这事呢。“
　　“别惊动她，你们安心拍戏。素妍的事我能处理。“
　　挂掉电话后，田糯坐在暗下来的办公室里发了好一会儿呆。台灯只照着一小片桌面，其余角落都沉在暮色里。
　　她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遇到任何困难，第一反应永远是仰着头等谁来拉一把。那个人可以是父亲，是丈夫，也可以是继母崔言真。她习惯缩在他们身后，等他们把一切摆平，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心安理得地回到自己的安全区里。
　　但这些年走过来，一个一个地，那些能让她躲进去的影子都散了。父亲走了，丈夫走了，崔言真从来没真正让她依靠过。田糯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在暗处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已经很久没再做过那种等别人来救的梦了，甚至很久没想起来自己曾经是这样的人。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田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摊在膝盖上，什么也没攥着，但也什么也不缺。
　　那天在墓园被那个道士一把拽住胳膊拽离危险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很奇怪的念头：这世上没有人能一直拽着你走。那双手迟早要松开的。不如早点学会自己站稳。
　　第二天一早，田糯给盈生那边发了邮件，措辞客气而克制：接受溯妍产品原料的收费模式，但希望就禁止竞争条款的适用范围进行商榷，同时申请三个月的过渡期，以便调整产品结构。
　　邮件发出去不到半小时，沈聿风的秘书便回了电话。
　　“田总，沈总说同意您的所有要求。“
　　田糯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好如果对方讨价还价该怎么应对，一切就尘埃落定了，快得像一场还没开始就结束的谈判。她挂掉电话，坐在椅子上缓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三个月过渡期给了，禁止竞争条款愿意谈，收费模式全盘接受，一个条件都没砍。
　　太顺利了。顺利到有种浓重的不真实感，像踩在棉花上走路，每一步都轻飘飘的不着力。
　　她把手机放下，深深吐了口气。不管背后是什么原因，先把这三个月的窗口期用足再说。
　　叮咚一声，手机屏幕亮了。
　　是魏薇发来的一张照片。雨林的夜，月光从阔叶植物交叠的缝隙间漏下来，把巨大的叶片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银光。照片是隔着车窗拍的，角度有些歪，画面角落里有个人影坐在行驶中的越野车后排，脸被阴影遮了大半，只露出侧脸的轮廓和一截搭在窗沿上的手腕，看身形是砚君。
　　田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没回复，锁了屏揣进兜里，拿起包出了办公室。
　　素妍一楼的前台已经按她的要求换上了新的储值卡活动海报，浅绿色的底，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慢慢来，我们一起走远路。田糯站在海报前看了一会儿，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虽然刚刚解决了那么大一桩事，此刻却还不到十点。秋天的阳光依然灿烂，干净而温热地铺在肩头，街边的梧桐叶被风卷着翻动，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一闪一闪的。田糯忍不住停下脚步，仰起脸闭了闭眼。日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风从耳畔掠过去，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又清爽的气息。她站在那儿没动，任阳光把肩头和发顶都晒透了，才重新睁开眼。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个人。
　　意料之外，又仿佛意料之中。
　　砚君回来了。
　　他就站在素妍门外的梧桐树下，随便套了件褪色的灰色外套和牛仔裤，没戴口罩也没戴帽子，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脸泛着油光，整个人透着一股连夜赶路后的狼狈和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两人隔着几步路对视，谁也没先开口。田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就那么呆呆地杵在原地；砚君也一动不动，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微微抿着，眼底全是赶了千里路才终于见到人的那种如释重负。
　　就这么愣了好一会儿，田糯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小跑到他面前，仰起头，把盈生同意全部条件的好消息一股脑倒了出来，语速快得像百灵鸟，从头到尾没提半个字“你不该回来“。她心里清楚得很，无论问题能不能解决，看见砚君站在这里，就已经让她胸口那个悬了一整晚的心彻底落了地。
　　砚君听她说完了，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一路的紧张、疲惫、还有那些隐隐的担忧，在她亮晶晶的笑容面前散得干干净净。他这一趟飞回来，其实什么也没来得及做，但看见她好好的、笑着的、自己把事情摆平了的样子，就觉得值了。
　　他什么漂亮话也不会说，只是低头看着她笑，眼底那点赞许和安心几乎要溢出来，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旁边有路人经过，看了他们两眼，没认出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就是荧幕上光芒万丈的顶流明星，只觉得这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傻笑的画面格外甜，像电影里那种不期而遇的桥段。梧桐叶子被风摇下来几片，打着旋落在两人脚边，金色的落叶翻卷着贴住地面，又轻轻弹开，像是谁在空气里撒了一把庆祝的彩带，为这个瞬间添上一点恰到好处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