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蜗牛》心形蛋

24、第 24 章 砚君和

　　砚君和魏薇合作了一部新戏叫《苍崖》，是一部探险悬疑题材的剧集，取景地在滇西南的原始雨林。砚君是当下公认的顶流，卡位高出魏薇好几个层级，按以往的标准，这种男女主角配置，魏薇是够不上的。但她翻红之后势头太猛，“中女审美“这个标签精准地击中了市场空档，再加上砚君团队那边点了头，这桩合作才最终敲定。魏薇演植物学家，砚君演野外向导，两人在戏里谈一段年龄差明显的姐弟恋，正好踩在当下最吃香的路数上。对手戏多，拍摄周期紧，整个剧组在雨林边缘扎了营地，预计要拍两个月。
　　魏薇出发前已经安排好了保姆照顾小莱，也特地拜托田糯有空多上门陪陪孩子。本以为一切妥当，可没两天，魏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电话那头满带歉意：“小莱说想我，非要来看我拍戏。我跟他讲妈妈在很远的山里，他嘴上说知道了，可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趴窗口看外面有没有山……糯糯，我实在不忍心了。“
　　田糯那边沉默了两秒：“拍摄地安全吗？“
　　“剧组包了安全区域，有向导和医疗队。砚君那家伙也在，虽然看着吊儿郎当的，但带孩子还挺上心。“
　　田糯想了想，答应了。她手头的工作可以远程处理，正好也想出去透透气。小莱听说能去看妈妈拍戏，立马给田糯打了个电话，那头除了“谢谢糯姨“，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剩下傻笑声。田糯听着心软成一片。
　　飞抵滇西南那天，小莱扒着车窗往外看，雨林像一片翻涌的绿海，山雾缠绕在树冠间，他兴奋得一直晃田糯的胳膊：“糯姨你看！好高好高的树！妈妈就在里面吗？“
　　田糯笑着帮他擦掉鼻尖上的汗：“嗯，你妈妈在里面拍戏，等会儿就能见到她了。“
　　到了营地，魏薇刚收工，一身泥浆地扑过来把孩子搂进怀里。小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扭头四处张望：“砚君叔叔呢？“
　　“他在溪边补镜头。“魏薇擦了把脸，“晚上就能见着了。“
　　晚上的营地篝火旁，砚君端着一盒剧组盒饭晃了过来。他穿着一身迷彩服，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胸肌的线条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分明，脸上冒出了些胡茬，非但不显邋遢，反倒衬得整个人跟这雨林格外相称，野性得很。他蹲到小莱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递过去：“给，雨林特产。“
　　小莱咯咯笑：“骗人！奶糖才不是雨林长的！“
　　“雨林里有糖果树，你不知道而已。“砚君一本正经地把糖塞进他手心，抬头看了田糯一眼，“谢谢你带他来。“
　　田糯从火堆上收回目光，发现砚君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苗，亮得有些晃眼。
　　接下来两天，魏薇戏份吃紧，白天的拍摄基本不能中断。田糯就在营地陪小莱画画、认植物、看工作人员搬道具。小莱每天最大的盼头是等收工后砚君来找他玩。砚君一有空闲就带着小莱在安全区域里散步、追蝴蝶、捡奇形怪状的石头。田糯偶尔跟着，偶尔留在营地处理公司邮件。
　　第三天下午，阳光从树冠缝隙倾泻下来，营地里的工作人员大多在午休。砚君上午的镜头拍得顺利，中午就收工了。他换了件深灰色的T恤晃到田糯和小莱的帐篷前，手里拎着两根竹竿，上头绑了细线，这就是他自制的简易钓鱼竿。
　　“走，“他朝小莱扬了扬下巴，“溪水上游有巴掌大的鱼，我昨天看见了。趁你妈拍戏，咱们偷偷去。“
　　小莱立刻扔了画本：“我要去！我要去！“
　　田糯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别走太远，对讲机带上。“
　　砚君从帐篷挂钩上摘了对讲机别在腰间：“带了。放心，这里我很熟，就在上游那个水潭，二十分钟来回。“
　　田糯想了想，还是合上电脑：“我跟你们一起去。“
　　砚君挑了下眉，没说什么，但嘴角更弯了。
　　三个人沿着溪流往上游走，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和青苔，空气里全是湿润的草木香。小莱走在中间，左手牵田糯，右手牵砚君，一路蹦蹦跳跳地念叨：“砚君叔叔，你钓过最大的鱼有多大？“
　　“这么大。“砚君夸张地张开手臂。
　　“骗人！比你还大？“
　　“那是一条鱼精，我跟它大战三百回合……“
　　田糯走在旁边，听着这俩人胡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阳光碎了一地，落在水面上、树梢上、小莱的头发上，也落在砚君的肩膀上，最后仿佛还落进了她心里。她觉得，这条路越走越轻快。
　　水潭不大，藏在几棵斜生的老树之间，水面清浅见底，果然有几条巴掌长的鱼在水草间穿梭。砚君把自制的竹竿递给小莱，蹲在旁边教他“钓鱼“。线端绑的只是一截细铁丝弯成的钩，穿了半条蚯蚓，纯粹哄孩子开心。
　　“鱼咬钩的时候，你会感觉线轻轻一拽，然后你就——这样——“砚君做了个提竿的动作。
　　小莱蹲在水边，小脸晒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水面。田糯坐在不远处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漾起一层很浅的暖意。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忽然从左侧的灌木丛里蹿出来，毛茸茸的一团，擦着小莱的脚边跑过去，往更深的林子里钻。
　　“兔子！“小莱扔了竹竿就追，“砚君叔叔你看！兔子！“
　　“哎——别跑！“砚君立刻站起来追上去，他怕小莱在林子里乱窜迷路，几步就赶到了孩子身边，“慢点，兔子跑不远的，你别摔——“
　　田糯也跟了上去。那只兔子慌不择路，钻进了一片蕨类植物丛生的坡地。小莱越追越兴奋，砚君一边拽他一边笑，三个人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离开了水潭，偏离了溪流的方向，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路径的兽道往坡下走去。
　　等田糯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周围已经完全听不见水声了。
　　“砚君，“她喊了一声，“我们是不是走远了？“
　　砚君停下脚步，回头环顾了一圈。四面都是密匝匝的树和藤蔓，阳光从头顶漏下来，可已经辨不清方向了。他摸向腰间——
　　对讲机不在。
　　他脸色微变。刚才追兔子追得太急，对讲机可能颠落在水潭边了。
　　“没事，“他伸手把小莱拉到身边，“往回走就行，我记得路。“
　　他转身走了两步，脚下铺满落叶的斜坡忽然松动。砚君为了护住小莱，猛地往侧边一挡，整个人重心偏移，从两米多高的坡面摔了下去，右手肘重重磕在一块凸出的岩石棱角上。
　　闷哼声在密林里格外清晰。
　　“砚君叔叔！“小莱吓得大哭。
　　田糯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她抱着小莱稳住了，探头往下看。砚君半跪在坡底的碎石堆里，右手肘弯着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整条小臂都歪着，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咬着牙没喊出声，可嘴唇都在发抖。
　　他摔下去的时候用右手挡了一下石头，把冲击力全卸在自己身上了。那右手肘关节肿得发亮，袖口被石头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沿着小臂蜿蜒滴进泥土里。
　　“别动！别动！“田糯把小莱放在相对平稳的树根旁蹲好，“坐好，我下去看叔叔，你千万不要动。“
　　她手脚并用地滑下坡，跪到砚君身边，看见他右手肘的肿胀程度心都揪起来了。这是伤到骨头了。
　　“疼。“砚君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左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我没事……你先带孩子上去……“
　　“你别动。“田糯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在抖。
　　她从来没哪一刻这么害怕过。四周是陌生的雨林深处，手机没有信号，对讲机不见了，小莱在上面的树根旁哭着喊“叔叔“，而砚君的右手看起来情况非常糟糕。孤立无援。
　　田糯全身微微发抖，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然而，就在恐惧涌上顶点的瞬间，她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一种极细微的、如同丝线般从空气中飘来的存在，轻轻笼罩着她，像母亲温柔的抚摸，带来安抚与力量。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的树木。只见左前方三步开外，一棵歪脖子树的树根旁，一丛野草正笼罩着温润的光泽，像月光凝成的雾气在缓缓流动；而右侧溪流拐弯处，有个巴掌大的水洼，泛着淡淡的银色，与旁边浑浊的积水截然不同。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看见“它们，信任它们。
　　几乎是出于本能，田糯站起身，走到那洼银色的水边，双手掬起一捧水。水在掌心里泛着极淡的银光，像细碎的星光落在水面。
　　“田糯？”砚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困惑和忍耐，“你在干什么？”
　　田糯没有回答。她捧着水走回他身边，轻轻淋在他肿胀的右手肘上，将伤口附近的泥土冲洗干净。随后她又折回歪脖子树下，摘下树根旁那丛野草，拿回来撕碎，敷在砚君的伤口上。
　　砚君先是用看文盲似的眼神瞥了田糯一眼，心里暗想：这姑娘真是又傻又野，半点医学常识都没有，也不怕感染。可话到嘴边，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实在没法拒绝田糯的任何举动，只得硬生生地忍着，任由她在自己伤口上施为。
　　草叶触及伤口的一瞬间，砚君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可仅仅几秒之后，他紧皱的眉头便松动了几分，嘴唇翕动了两下。
　　“……不疼了。“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臂，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怎么回事……“
　　田糯一言不发，又去捧了水过来，仔细冲洗砚君身上其他的擦伤。水淋过皮肤时，银光隐隐约约地闪烁，转瞬即逝。没过多久，那些小伤口红肿明显消退了一圈，边缘的渗血也止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有用？“砚君盯着她。
　　田糯摇摇头，站了起来，腿有些发软。那股涌入的能量正在消退，疲倦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扶住旁边的树干才站稳。
　　砚君沉默了几秒，不再追问，然后伸出左手，轻轻握住了她发抖的手腕：“你扶我站起来，我们得回到营地去。“
　　田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先把小莱从树根旁抱下来。小家伙还在抽泣，但看到砚君还能冲他做鬼脸说“别哭了，鱼还没钓着呢“，哭声慢慢小了。三个人互相搀扶着，沿着来时的方向慢慢往回走。砚君的右臂依然肿着，但疼痛比刚才轻了许多，至少能在田糯的搀扶下走稳。
　　找到水潭的时候，对讲机果然落在岸边。砚君捡起来，呼了营地，向导很快找了过来。
　　回到营地时，魏薇刚收工，看见他们这副模样吓得脸都白了。随组医生赶来检查，说砚君的右手脱臼、骨裂，必须立刻去县城医院处理。小莱只是膝盖擦破了皮，田糯左手有些擦伤，但都不严重。
　　医生给砚君的右手打了绷带，叮嘱至少再固定三周，右手完全不能用力。经纪团队在帐篷外压着嗓子打电话，周明急得来回踱步，又是跟制片解释，又是跟公关部商量通稿口径。
　　田糯坐在帐篷里，小莱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小脸上泪痕还没干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上面的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愈合速度快得异乎寻常。
　　砚君从外面走进来，新打的绷带白得晃眼，脸色虽仍苍白，精神却还好。他坐到她对面，看了看小莱熟睡的侧脸，忽然低声开口：“谢谢你。”
　　田糯抬眼看他。
　　“你救了我，”砚君笑了一下，那笑容意味不明，“这胳膊要是真落了残疾，我这辈子只能演残疾人角色了。”
　　田糯被他逗得嘴角微微一弯。
　　紧接着，砚君的目光柔和下来，认真端详着她左手的伤口，轻声问：“你还好吗？伤口疼不疼？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田糯有些不好意思，又莫名觉得鼻头发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砚君便不再追问，帐篷里三人静静待着，仿佛这样沉默地待在一起，就能让一切快点好起来。
　　帐篷外，夜风裹着湿润的草木香涌了进来。她抬起头，透过帘子的缝隙向外望去。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那些树梢上仍有淡淡的微光在浮动。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田糯端着咖啡走出帐篷，正好看见周明和副导演在争论什么，最后不欢而散。周明抬眼看见她，叹了口气：“砚君这手伤，外景至少耽误十天，后面的档期全要跟着调……”
　　“能不能让编剧改一下剧本？”田糯把手里的咖啡递过去，“把砚君受伤的事写进剧情里。他本来就是演野外向导，向导在雨林里摔伤手臂，常有的事。剧本里有没有类似的桥段？”
　　周明一愣，低头翻了翻剧本，忽然眼睛一亮：“对！第三集确实有男主被毒虫咬伤、女主找草药的戏。要是改成摔伤胳膊，戏份能顺下来，就不用等手痊愈再拍打戏了。”
　　“文戏现在就能拍，”田糯说，“打戏等手好了再补，这样拍摄周期不用大动。”
　　周明连连点头，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给编剧打电话。晨光洒在雨林的树冠上，田糯抬头望了一会儿，转身去看小莱醒了没有。
　　砚君靠在医疗帐篷门口，右臂吊着，左手端了杯咖啡，远远冲她弯起嘴角，举杯示意了一下。
　　田糯低下头，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地往回走。早晨雨林里清新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浑身都充满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