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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田糯握 ...

  •   田糯握着手机,屏幕暗了亮,反复多次,沈聿风的号码就悬在拨号键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烫手,却不能不碰。
      魏小莱的事情她已经想了三天。
      那天魏薇带着孩子来素妍找田糯玩,五岁的小男孩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不吵不闹,乖巧得让人心里发酸。他的脖子和手臂上还残留着烧伤的疤痕,虽然用了溯妍之后皮肤状况好了许多,但魏薇撩起他的衣角给田糯看时,田糯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疤痕之下,是神经损伤带来的肌肉萎缩,孩子的左臂比右臂细了一圈。魏薇说,最怕的是骨头发育受影响,医生说随着孩子长大,脊柱侧弯的风险会越来越高,那种疼痛会伴随他一辈子。
      “田糯,我不求他完全恢复,我只求他少疼一点。”魏薇的眼圈红了。
      跟孩子的将来比,此刻的尴尬犹豫不值一提,所以这个电话必须打。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田糯以为不会有人接了,那头才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您好。”
      田糯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像面对一场没有准备的面试。她把魏小莱的情况说了一遍,尽量简洁,尽量不提过分的要求,只说想请教沈总是否有方向可以指点。她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沈总?”
      “田小姐。”沈聿风的声音终于响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神经损伤修复的难度,不需要我来科普。你认为我能做什么?”
      “实验室那些蜗牛——”
      “那是基础研究。”他打断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出差在外,不方便电话。”
      电话挂断了。
      田糯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胸口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力。盈生对溯妍的授权是商业合作,银货两讫,互不相欠。甚至说盈生对素妍是帮助,沈聿风对自己是有恩。但是希望是何其珍贵,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性。
      田糯再次鼓起勇气,翻到沈聿风助理的号码,拨了过去。助理接得很快,语气一如既往地客气,但给出来的信息少得可怜:沈总近期不在公司,进山考察一个修行者洞窟遗址,归期未定,那个地方信号非常差。
      “洞窟遗址?”田糯追问,“在什么地方?”
      秘书犹豫了一下,给了一个大概的位置。那地方田糯隐约听过,在邻省一片深山里,前些年被考古队发现了一批古代修行者留下的洞窟,里面有壁画和石刻,但因为交通太偏僻,一直没有开发,只有少数搞相关研究的人会去。
      田糯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今天的田糯似乎拥有源源不断的勇气,最终她决定进山找沈聿风。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股轴劲儿。她其实没有把握,一点都没有。沈聿风是什么人,他不想见的人,你就是跪在门口也没用。但田糯总觉得,至少要当面试一次,至少要让沈聿风面对面地拒绝她一次,她才死心。
      第二天一早,田糯独自一人开车出发了。
      导航显示四个小时的车程,前半段是高速,后半段是盘山路,越往山里开路越窄,两边的山壁也越来越逼仄。电台里放着砚君的歌,田糯烦躁地调整频道。她今天听不了那些或深情或浪荡的情歌,心里太乱,那些歌词像一根根针,扎得她坐立不安。她换成了白噪音的音频,雨打树叶的声音灌满了车厢,反而让她的心安静了一些。
      下了高速之后,路况急转直下。
      盘山路是水泥路面,但年久失修,到处都是裂缝和坑洼,田糯把车速降到了三十码,还是被颠得七荤八素。更麻烦的是,导航的信号开始断断续续,那个机械的女声一会儿说“前方三百米右转”,一会儿又沉默了,屏幕上的箭头在地图上飘来飘去,像是喝醉了酒。
      好在进山之前她留了个心眼,在加油站买了一张这个区域的详细地图。她对照着地图和助理给的位置信息,在盘山路上又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找到了通往那个洞窟遗址的山路入口。
      入口处立着一块褪了色的警示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前方为未开发区域,车辆禁止通行”的字样。牌子旁边是一小块勉强能停车的空地,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也许是沈聿风的。
      她把自己的车停好,背了一个背包,开始步行上山。
      山路比她想象中难走得多。不是什么修葺过的石阶步道,而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窄的地方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藤蔓。山很静,起初还有几声鸟叫和虫鸣,可越往上走,声音越少。田糯走了一阵才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风声都停了。
      她停下脚步,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看四周。
      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刚才还能看见的远处山脊线,现在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遮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格早就空了,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十分——她记得自己停好车的时候看表是十二点半。也就是说她已经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可按照助理说的,从山脚到洞窟遗址,正常步行只需要四十分钟左右。
      真是太冲动了,怎么一人就来这荒郊野岭了?田糯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她继续沿着那条唯一的土路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分钟,忽然看见路边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有一个被雷劈过的黑色疤痕。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记得这棵树。半个小时前她曾经过它。
      田糯站在原地,那股从刚才就若有若无的不对劲忽然变得无比清晰。空气太静了,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声,甚至连自己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变得沉闷而遥远。光线也不对,太阳明明还在头顶,可四周的景物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色调,像隔着一层脏了的玻璃看世界。
      她想起恐怖小说里常见的“鬼打墙”。这种可怕的事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真正经历。田糯攥紧了背包带子,手心开始冒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指南针。指南针的指针在盘面上缓缓转动,不像正常那样指向一个固定方向,而是像一个被风吹动的风车,一圈一圈地转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田糯的心脏开始狂跳。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往回走吗?可回去的路她已经找不到了。往前走吗?她怕自己越走越深,走到天黑都走不出去。她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感受到一种原始、深层的恐惧,像是走在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四面的山、树、石头,全都在沉默地注视着她,而她读不懂它们的语言。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串铃声,若有若无,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轻轻拨了一下。紧接着,一阵风从她身后吹了过来。。
      那风来得很奇怪,整座山从刚才就一丝风都没有,树叶纹丝不动,可这阵风却凭空出现了,像是有人在山谷里推开了一扇门。风不大,但格外清冽,带着一种深山溪水边的凉意,吹在田糯脸上,让她浑浑噩噩的脑袋猛然清醒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有。只有密密的灌木和藤蔓。可她注意到,灌木丛里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小径,被蕨类植物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风把那些叶子吹开了一条缝,她根本不会发现。
      田糯犹豫了一下,拨开灌木,顺着那条小径走了进去。
      说来也怪,走了不到二十步,四周的景物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那层灰蒙蒙的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树叶重新变成了鲜活的绿色,鸟叫声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还有泉水叮咚的声响。光线也变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亮而温暖。
      田糯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身后不远处,在某个看不见的边界线上,隐约有人沉默地目送她离开。
      田糯慌得很,不敢再看,急忙向前走去。
      继续往上走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几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下方是一个被铁栅栏围起来的洞口。栅栏是新的,上面挂着一把锁,但锁是开着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到了!田糯推开铁门,弯腰钻进洞里。
      洞口狭窄,但里面别有洞天。那是一个人工开凿的洞窟,面积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大约有两间教室那么大。洞壁上凿出了一个个小龛,应该是当年修行者打坐的地方。洞顶很高,隐约能看到烟熏的痕迹。空气干燥而清冷,带着一种陈旧的灰尘气味,和她想象中潮湿阴冷的山洞完全不同。
      洞窟最深处亮着一盏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沈聿风正站在一面石壁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抄录什么。他的背影笔直,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来人的身份,然后继续写字。
      田糯在洞口站了很久才走过去。看到沈聿风的瞬间,田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害怕、懊悔、放松、安心、忐忑一起涌上心头,这百感交集的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沈聿风面前那面石壁上刻满了文字,密密麻麻的,字体古拙,笔画粗砺,不像毛笔书写,更像是用什么钝器直接在石壁上凿出来的。田糯粗粗扫了一眼,大部分字认不出来,只能依稀辨认出“元”“炁”“修”等几个字。
      沈聿风写完最后一行,合上笔记本,终于转过身来。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田糯,目光平静而锐利。田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强迫自己站着不动,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视线。
      她正想开口说魏小莱的事,沈聿风抬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面石壁,目光落在那些凿刻的文字上。
      田糯被他这个手势弄得有些莫名,但也不便再开口。她顺着他的目光,也去看石壁上的刻字。应急灯的白光打在石壁上,凹凸的笔画投出长长的影子,有些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了,但大部分仍然清晰可辨。
      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慢慢能看出一些端倪了。虽然大部分字认不全,但有些字结构和现代汉字相近,再加上她小时候学过书法的底子,连蒙带猜,大致能看出是在说什么。
      “元息……天地……之炁……”她在心里默念着,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词太生僻了,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
      沈聿风始终一言不发。他站在她身侧约三步远的位置,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让人觉得亲近,也不至于显得刻意疏远。他重新翻开笔记本,偶尔在页面上记几个字,偶尔抬眼看她一下,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观测什么。
      田糯放弃了。她承认自己看不懂这些古文,也猜不透沈聿风在想什么。她转过身正想开口,沈聿风却忽然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没有看她,而是走到了应急灯旁边的一个背包前,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支小手电,走到石壁前,对着其中一段文字照了一下。手电的光圈在石壁上移动,最后定在几行字上。
      然后他侧过身,看了田糯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田糯看懂了,他在让她看那些字。
      田糯走上前,凑近石壁。手电的光照在那行字上,字迹比周围的更加清晰,像是刻字的人在这里花了更多力气,笔画入石三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这些字比刚才看的那些容易认一些,结构更接近现代汉字,加上前后文的连缀,她慢慢读出了大意。
      “……元息者……天地暗……蕴之炁也。物……感之则异,灵受之则……智……”她皱眉,继续往下看,“然修士进境……殊异:半由境之浓薄,半由……夙世因果。”
      读到这里,田糯停顿了一下。“夙世因果”这四个字她认得,是说前世种下的因、今生结出的果。
      她继续往下读:“往世不修善,则识浊拒炁,虽汲……弗成。”
      这句话她不完全懂,但大意能明白:前世不修善的人,今生再怎么努力吸收元息也无法成功。
      最后一行字更加清晰,笔画也更加有力,像是刻字的人在写完前面那些后积蓄了更多的气力来完成这最后一句。田糯一字一字地读出来:“宿德深重者……再世乃得……灵骨,窍自通……元,不待修而能……引。”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这一句的最后几个字上。
      “故曰:天赋非天,己业所召。”
      洞窟里安静极了。应急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沈聿风不知什么时候关掉了手电,站在暗处,只有那盏应急灯把他半边脸照得苍白。他靠在洞壁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田糯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田糯沉思良久,终于想明白。这一段文字,从头到尾讲的都是一件事:有些人天生就能吸引和增强元息,这种能力看起来是天赋,实际上不是上天偏心,而是自己累世修来的业果。所谓“天赋”,不过是一笔你自己存下来的、可以兑换的积分。
      她抬起头,看向沈聿风,目光疑惑。修士、元息、夙世因果,这种词实在是跟沈聿风这个高科技人才不沾边。
      沈聿风仍然靠在洞壁上,和她的目光对接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直起身,走到应急灯前,把背包的拉链拉上,把笔记本放进背包侧袋,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
      田糯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有无数个为什么得不到解答。看到沈聿风在收拾东西,她下意识地觉得这是某种信号,他要走了,而她最后的机会也在随之消失。
      “沈总,”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洞窟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聿风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背包放到一边,转过身面对田糯,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耐心还是不耐烦。
      田糯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她只说了一件事:那个孩子才五岁,每天疼得睡不着觉。她知道盈生没有义务帮忙,她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东西,但如果沈聿风愿意给一个方向,她愿意承担全部后果,包括失败。
      她说完之后,洞窟重新陷入沉默。
      沈聿风看了她很久。那种眼神不是怜悯,不是被打动,而是一种冷静的计算,像一个在下棋的人,在判断这一步棋落下去,会牵动多少后续的变化,划不划算。他的手指在背包带子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匀称而克制,像是在计时。
      然后他开口了。
      “实验室最近培育了几只新的蜗牛。”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在陈述一个与任何人无关的事实,“这批蜗牛的粘液中的活性物质,效果比之前培育的强了几倍。”
      “你回去之后,会有人联系你,把东西送过去。”他转过身去整理背包,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使用事项会一并告知。任何问题,与盈生无关。”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划一条不能逾越的线。
      突然而来的转机让田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想问他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又觉得他绝不会回答。她只好傻傻的站在原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沈聿风没有回应,背对着她继续收拾东西。他的动作利落而沉默,像是在用肢体语言告诉田糯:话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田糯没有再多留。她转身朝洞外走去,走到洞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聿风还站在那面石壁前,侧身对着她,应急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田糯收回目光,钻出了洞口。
      外面的阳光好得刺眼,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花了好几秒才适应。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可和来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鸟叫虫鸣此起彼伏,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阳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泽。那条来时走了两小时的山路,在阳光下清晰而明亮,蜿蜒而下,直通山脚。
      她下山的速度比来时快了很多,只用了半个小时就看见自己的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田糯把车开上盘山路,车载音响自动连上了她之前放的白噪音。雨打树叶的声音重新灌满了车厢,她靠在驾驶座上,眼睛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今天的奇遇,仿佛有人在默默守护,又莫名地觉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在某条路上这样走在前面,不说话,不回头,却把所有障碍都替她清开了。
      田糯深吸一口气,挂挡,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入了盘山路。后视镜里,那座沉默的山越来越小,最后隐没在一片淡蓝色的山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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