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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素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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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妍的危机解除之后,日子恢复了一种表面上的平静。
订单稳步回升,“溯妍”系列在电商平台的评分从谷底的3.2一路爬回了4.7,客服团队扩容了一倍,仓库那边开始实行两班倒。田糯每天在公司待到很晚,看数据、审配方、回复邮件,有时候回过神来已经是深夜,窗外的城市安静得像另一片海域。她并不觉得累。比起被围猎的恐惧,这种忙碌简直是一种享受。
变化惊人的是魏薇。
魏薇和砚君合作的那部《长宁赋》拍摄周期三个月,通告排得密不透风,但她每天都会给田糯发消息。有时候是片场盒饭的照片,配一句“今天又是茄子,我想死”;有时候是化妆间镜子里的自拍,角度刁钻,双下巴都拍出来了;有时候是一串尖叫的表情包加一句话,内容毫无例外地与砚君有关,“砚君今天换了新香水!木质调的!我闻到了!离他只有两米!”
田糯每次都回得很简短,但每一条都会回。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手机突然亮起,习惯了那个疯狂尖叫的表情包。她想起魏薇第一次来素妍谈合作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妆容精致但遮不住眼底的疲惫,说话客气到近乎卑微。那时候的魏薇,和现在这个享受工作的女人,几乎是两个人。
红气养人。田糯想起这个词,笑了一下。
周三下午,魏薇难得有一天假,约田糯去她家吃饭。田糯到的时候,魏薇穿着家居服来开门,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素着一张脸,和热搜上那个艳光四射的女明星判若两人。
“进来进来,不用换鞋。”魏薇把她拉进门,嘴里已经在念叨,“我炖了排骨汤,从早上八点炖到现在,你要是敢说不好喝——”
“不敢。”田糯笑着举手投降。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柔和地铺在木地板上。沙发上扔着一本摊开的剧本,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记号,旁边是几包拆开的儿童零食。田糯注意到客厅角落摆着一架小小的电子琴,琴键上贴着彩色标签,有些已经磨花了。
“小莱呢?”她问。
“在房间里。”魏薇往厨房走,声音忽然轻了一些,“今天手疼得厉害,刚吃了药,让他躺着。”
小莱是魏薇的儿子,今年五岁。
关于小莱的事,田糯知道一些,算是当年娱乐圈大新闻。魏薇刚红就嫁给了一个做外贸生意的富商,婚礼办得风风火火,蜜月还没过完就怀了孕,从此退出演艺圈,专心做全职太太。小莱两岁那年,富商的生意出了问题,他做了一件事,在自家别墅放了火,意图骗保,失败后出国跑路。
火势失控,保姆带着小莱逃了出来,但小莱的背部、后颈和左手手臂大面积烧伤。富商至今在国外,没有回来过。魏薇一个人带着孩子,重新出来拍戏、接广告、跑综艺,赚到的每一分钱都砸进了医疗费的无底洞里。
如今媒体把这件事写成了“年度最惨女星翻身记”。但田糯知道,这种事没有人能真正“翻身”。一个人一直扛着另一个人的疼痛往前走,不算翻身,只能算硬扛。
魏薇在厨房里盛汤,田糯走到儿童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房间不大,窗帘拉得只剩一条缝,光线昏暗。小莱半靠在床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面前架着一个小桌板,上面摊着几本绘本和一辆拆了一半的玩具汽车。他手里捏着一颗螺丝,正皱着眉头跟车轮较劲。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田糯只看过他的照片,真人比照片里更瘦,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和魏薇很像。他穿着长袖的家居服,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脖子。但田糯能看到他左手的袖口下面露出一截皮肤,上面是烧伤留下的疤痕,颜色偏深,纹理扭曲,从小臂一直延伸到手腕。
“阿姨好。”小莱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礼貌。
“你好啊,小莱。”田糯在床边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在修车?”
“轮子掉了,”小莱用右手把螺丝举给她看,“不知道是不是我拧坏的,也可能是质量问题。螺丝太短了,拧进去卡不住。我想换一个长一点的,但是家里没有。”
田糯接过那颗螺丝看了一眼,确实短,螺纹也只到一半。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一个五岁的孩子说出“质量问题”四个字,像个小大人。
“阿姨下次给你带一盒螺丝,各种尺寸的。”
小莱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压低声音说:“别告诉我妈,她说我太小了不能自己拆东西。”
“好,一定保密。”
田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站起身,回到客厅。
魏薇已经把汤端上了桌,还有两个清淡的小菜。两个人面对面坐下,魏薇给她盛了一大碗排骨,汤色奶白,飘着几颗枸杞和玉米段。田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表情。
魏薇很开心,自己端起碗慢慢喝。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客厅里只有碗筷碰触的轻响。这个场景让田糯想起丈夫还在世的那些夜晚,两个人、一桌菜、一窗安静的天色。此刻对面坐着魏薇,同样的平静,不用说话也不尴尬。
“真好,又找到一个相处舒服的人。”田糯心想。
“糯糯。”魏薇忽然开口,勺子搁在碗边,发出一声轻响。
田糯抬起头。
“溯妍那个系列,小莱用了之后皮肤确实好转了。”魏薇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的轻松随意,而是郑重到近乎小心。“他的疤痕面积太大,医生说过,这种程度的烧伤,单靠护肤品能起到的改善非常有限。但我每天给他擦,擦了一个月,他脖子后面那块最严重的疤,颜色退了很多。上周我带小莱去复查,医生看了他的脖子很惊讶,说这比植皮手术后的恢复效果还要好。我问医生是不是溯妍的作用,医生说按常理不可能,但结果就摆在那里。”
田糯放下筷子。
她知道魏薇不是在夸产品。她们认识这么久,魏薇从来不跟她聊“谢谢你们的护肤品效果真好”这种客套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着田糯,而是看着客厅的方向。那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儿童房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一条。
“糯糯,”魏薇收回目光,看着田糯,“小莱除了皮肤上的疤痕,神经也有损伤。当年烧伤太深,皮下神经受损,手臂有慢性疼痛,骨骼发育也受了影响。医生说神经修复全球都是难题,靠自身恢复很慢,我们可能还要等好多年。小莱今天跟我说,手疼得不想吃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办。”她停了停,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做妈妈的,最难过的不是自己受苦,是眼睁睁看着孩子受苦,一点办法都没有。”
田糯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魏薇静静地坐在对面,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维持着一个拘谨而正式的姿势。她大概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久,该怎么开口,该用什么措辞,该不该让对方为难。
田糯没有立刻回答。她脑子里闪过的是一个画面,盈生创极十层的实验室,那些银灰色壳的蜗牛在腐叶上缓慢蠕动,身后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黏液痕迹。沈聿风站在培养箱旁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实验报告:“A级蜗牛以B级为食,将B级的蛋白转化为黏液中的功能性成分。转化效率比直接从植物中提取高十七倍。”
她当时只觉得那种画面让她不舒服,希望尽快遗忘。但现在,魏薇坐在她对面,眼眶微红,手指绞得发白,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把那个画面重新推到田糯面前。
蜗牛。黏液。蛋白。修复。
那些让她不舒服的东西,也许恰好是另一些人的希望。
但这个念头太远了,远到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去够。沈聿风的实验室不是她想进就能进的,上次是沈聿风主动邀请,原因是什么她到现在都没完全想明白。她不能因为自己进去过一次,就觉得自己有资格再开口。更何况她想起那些A组蜗牛吞食B组蜗牛的画面,想起沈聿风说话时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跟那样的东西牵扯得更深。
“小莱的手疼,是一直疼还是间歇性的?”田糯问。她没有接魏薇的话,而是把话题拉回了具体的症状。
“间歇性的。有时候一整天都不疼,有时候疼起来满头都是汗。医生说是因为神经受损之后传递了错误的信号,不是真的在受伤,但是痛感是真实的。”
田糯点了点头,把魏薇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心里。间歇性疼痛,神经错误信号,不是真的受伤但痛感真实。她不知道这些信息能不能派上用场,先记着吧。
“魏姐,”她开口,语气平稳,“神经修复这件事,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但我认识一些人,在做一些很前沿的研究,跟生物修复有关。”她顿了顿,选择了一种谨慎的措辞,“我不能保证他们能帮忙,也不能保证他们的研究方向和小莱的情况对得上。但我会去了解。”
她没有说“盈生”,没有说“沈聿风”,没有说“蜗牛”。不是不信任魏薇,在不确定的时候,她不想给别人虚假的希望。
魏薇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那种明暗之间的转换快得像眨眼,但田糯看到了。魏薇大概是习惯了,习惯了听到“可能”和“也许”,习惯了希望被点燃又熄灭,习惯了在每一个“我去问问”后面等来一句“不好意思”。
但她还是笑了。
“糯糯,不管结果怎么样,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她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一口喝完,动作恢复了平时的麻利,“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一定帮我做什么。就是——”她放下碗,看着田糯,眼睛弯了一下,“就是想说一说。有些话跟别人说不了。”
田糯点点头,她懂。
有些话跟别人说不了。那种话不需要回答,只需要对面坐着一个人,在你说完之后不躲开、不转移话题、不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是安静地听着。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田糯没有在魏薇家多留,她去儿童房跟小莱道了别。小莱已经把轮胎装回去了,正拿着螺丝刀试图加固另一个轮子,抬头跟她说了句“阿姨再见”,马上又低头继续他的工程。
田糯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这个孩子的手指很细,握螺丝刀的姿势却出奇地稳。他拧螺丝的时候会微微咬着下唇,专注的样子让田糯想起实验室里的工作人员。世界缩小到眼前这一件事,其他的一切都暂时不存在。
她轻轻带上门,走进夜色里。
回家的车上,她看着外面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去。那些光在车窗玻璃上明灭交替,像某种重复而不停歇的信号。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个声音。
“做妈妈的,最难过的不是自己受苦,是眼睁睁看着孩子受苦,一点办法都没有。”
“A级蜗牛以B级为食,将B级的蛋白转化为黏液中的功能性成分。转化效率比直接从植物中提取高十七倍。”
两种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并排躺着,像两枚被同一只手翻出来的旧硬币。
回到小区,她没有急着回家,在小区花园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夜风凉凉的,吹过来有植物潮湿的气息。风穿过梧桐树的枝桠,那些枝叶的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片无着落的暗斑,像她无法拼凑完整的念头。灌木干瘦的枝条拖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被路灯拉得忽而伸长,忽而折断,仿佛在试探什么却又始终触不到答案。
田糯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往下翻。
沈聿风的号码还躺在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安静地躺在列表中间,夹在一个快递电话和一个广告推销之间,看上去和其他号码没有任何区别。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薄薄一轮。田糯仰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家。
推开门,突突飞过来停在田糯的肩膀上,像个孩子拥抱晚归的妈妈。房间里很暗,但她没有开灯。她穿过客厅,走到餐桌边,餐桌边有一颗大大的龟背竹,长得极好。她摸了摸龟背竹肥厚的叶子,冰凉光滑的触感,叶脉在手心下微微凸起,像某种她读不懂的文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魏薇发来的消息。
“糯糯,今天谢谢你。排骨汤你要是喜欢,下次再来喝。”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田糯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好”。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她放下手机,又摸了摸那叶子,然后去洗漱、关灯、上床。闭上眼睛之前,她最后想到的是一颗太短的螺丝,和一个正在寻找更长螺丝的孩子。某种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心里悄悄发了芽。她希望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小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