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口藏心》离雪不消

42、42.怎么杀了那个omega 顾承宴，你

　　坐下的瞬间，宋安顺势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扶住额角，露出一丝疲惫又带点傲慢的苦笑，声音略带沙哑：“时差没倒过来，加上一天没吃东西，低血糖了。”

　　他眸光涣散，努力集中注意留意着四周。

　　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至少要把他们的脸记住。

　　顾游连忙起身：“嗐，都忘记这事了，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小厨房本就做了许多小食，顾游挑挑选选，最后端了一份清汤馄饨上来。

　　看着这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宋安反而一点胃口都没有，他强忍胃里的痉挛和心里的惊涛骇浪。顾游这群人并不多聪明，聪明一点的对手都混进了主厅，只留下这群炮灰在这里开会，宋安搅动着清汤，告诉自己一点要冷静。

　　他声音平缓，似乎是真的很感兴趣：“宋安？这是谁？对顾承宴很重要吗？”

　　有人回他：“没听过呢，不过当时顾承宴天天念叨着宋安，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蹦出来的人……我就说顾承宴只是找了个好靠山吧？池家那位一走，他不就不行了？漏个这么大的破绽出来。”

　　“还好那个秘书容易买通。”

　　“老爷子病逝，顾佑霆也死这么多年了，但凡是聪明点的秘书，自然是跟着我们咯，难不成还真去跟一个小屁孩？”

　　顾佑霆，宋安前不久还见过这个名字，正是那本成长录的记录者之一，顾承宴的alpha父亲。

　　闻言，宋安掩去眸底乍起的寒芒，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几分冷眼旁观的嘲弄。

　　“你们连他的秘书都买通了？他身边的人很好撬走吗？”

　　显然，这群人都不是能接触到那个层面的，许多东西他们也只是听说，这问题一问，他们都顿住了，似乎又怕宋安认为他们不靠谱，嗯嗯啊啊的敷衍过去。

　　顾承宴身边大部分都是谢宁菡留下的人，绝不是那么好买通的，能轻易被撬走，只有一种可能，那个秘书是跟着顾佑霆的人，因为顾承宴最后的靠山也不在了，所以决定为自己另谋出路。

　　被父亲留下来的人背刺，被童年好友的名字引诱，差一点，差一点就一无所有了。

　　好可怜啊，顾承宴。

　　宋安捏着勺子的力道越来越紧，这世上的事于他而言，大多唾手可得，可此刻，仅仅是淡然自若地坐在这里，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所以，当年我们买通了他身边的秘书，用宋安这个名字把他骗出来，然后……”宋安抬起下巴，偏向顾游，“令尊给顾承宴注射那支违禁药剂，企图弄死他？”

　　顾游微微一怔，宋安的目光落过来，平静得近乎寻常，却盯得他脊背发毛。可宋安分明神色如常，眉眼间不见半分异样，他也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差不多吧，顾承宴本来当场就该死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送医这么快，害我父亲白忙活一场。”

　　“也不算白忙活，顾承宴不也活不了几年了吗，也不知道私人医院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解药明明在霍本家人手里，他们巴不得赶紧让顾承宴死了，私人医院怎么得到的解药。”

　　“也不是解药吧？顾承宴也没完全好啊，应该是用高契合度腺液救过来的，我听小叔说过，估计那个腺液的主人已经去世，刚好留下这么一管腺液，所以顾承宴还是得死。”

　　宋安觉得像是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咽喉，不然他怎么无法呼吸了？

　　那管腺液多半来源于他，那么为什么，为什么院长这么早就知道他们之间的契合度了？

　　他又想起六岁那场大手术，醒来之后，他的床边就多了那只浸染乌木气息的考拉玩偶。

　　六岁前的事他记得的不多，也下定决心不追究这个真相，可一想到，心就像要被生生撕开一样疼。

　　宋安弓着背，拼命维持着常态：“那后来呢？令尊怎么样了？顾承宴有报复你吗？”

　　说到这个，顾游便气不打一处来：“那肯定啊！我父亲确实……去世了，不过这也是他愿赌服输，但顾承宴这个小心眼的，连我一起报复！我那么小，这些事也是后来听别人说的，关我什么事啊！”

　　宋安复杂地看着顾游：“那他是怎么报复你的？”

　　顾游恨恨道：“他想把我赶出顾家，我当时都还没有13岁！还好姨母做担保给我保下来了，但是我在顾家也过得很难，因为都看他顾承宴的面子，全都排挤我！一群没我厉害的废物，就因为顾承宴，名正言顺的瞧不起我……”

　　宋安听着，心底翻涌着一种荒诞到极点的疲惫。

　　顾承宴七岁失去双亲，被二叔注射毒药，被父亲的旧部背叛，被这群亲戚蚕食鲸吞。而这个坐在他面前，理直气壮抱怨自己“被排挤”的少年，是这一切的受益者，也是谋杀他生命的帮凶之子。

　　宋安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头一次真切地感到某种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顾承宴的处境比他想的还要难，顾家、霍家、二叔、这些躲在暗处的亲戚，人人都盯着他，人人都等着他死。

　　而他一个人撑着顾氏、撑着自己的命、撑着一个随时可能被攻破的防线。

　　“你恨顾承宴。”宋安轻声说，像是在替他做总结。

　　“那当然恨啊！”顾游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在一个“外人”面前失态了，咳了两声，声音矮下去，“……也不是恨，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他什么都有？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宋安没有回答。

　　听着这群所谓的家人如此平淡地谈论顾承宴的生死，明里暗里，既要顾承宴替他们撑起这个家，又盼顾承宴感觉去死，宋安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和恨。

　　祖母死后，顾承宴身边就真的没有能帮到他的人了。

　　顾承宴明明什么都没有，他拥有的所有东西都是靠自己一个人扛着整个顾家的血路换来的。

　　宋安没什么好和顾游说的，一个被洗脑的炮灰，说了，他也不会懂，不会信。

　　他喉头阵阵发紧，胃里的酸水急剧翻涌，几欲作呕。

　　顾承宴，你身边全是豺狼。

　　聊到顾承宴，他们越来越起劲，语言间全是咒骂，咒骂救活顾承宴的信息素，咒骂命好的顾承宴，仿佛顾承宴真的抢了他们什么东西。

　　他们不知道，那管救命的腺液，此刻就坐在他们面前，平静地听着他们分食顾承宴的血肉。

　　他硬撑着，问出了最后一个想问的问题：“那你们知道顾承宴带回来的omega长什么样子吗？”

　　几人面面相觑，顾承宴的omega只在立冬的家宴上露过一次面，但因为迟到，没有和其他桌的人打招呼，主桌上也没人问出那omega的名字，只说他长得很好。

　　“不太清楚，反正肯定长得一副狐媚样，Eddie，你有什么计划吗？”

　　宋安睨了那人一眼：“有啊，我见过那个omega的照片。”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层沙哑，冷汗频出，艰难地把话说完。

　　顾游两眼一亮，这可是他出国留学的希望，他正准备好好问问，就注意到那个清瘦的少年脸色苍白，微微发抖。

　　“Eddie？你还好吗？”顾游伸手想去扶他。

　　宋安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带着一种不容触碰的疏离。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撑着桌沿，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没事……就是饿了太久，胃有点绞痛，我还不太习惯国内的食物。”

　　顾游一听，突然意识到Eddie在顾家是没有休息的地方的，虽然顾家客房很多，可Eddie回国突然，他们又秘密策划着绑走顾承宴的omega，Eddie的行踪自然越隐秘更好。

　　他拍了拍脑袋：“对了，你回来得这么突然，住处准备好了吗？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先在我房间凑合一晚？”

　　宋安正好不想继续留在这里，这群人嘴里吐出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想吐，再多待一会儿，他怕自己真的会控制不住表情。他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顾游站起来，朝其他人摆了摆手：“我们先走了，他脸色太差了，让他歇歇。”

　　两人走出小厨房，老宅长廊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宋安满身的冷汗，他借着夜风压住喉咙里反复上涌的酸水，，死死盯着顾游的背影。

　　顾游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没注意到身后的人每走一步都在咬牙硬撑。

　　宋安把大半的重量靠在冰冷的墙面上，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走过一个拐角，四下无人，只有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

　　“顾游。”宋安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嗯？”

　　“你游戏打得挺不错的。”

　　顾游：“！！！”

　　“你……你？”

　　宋安惨白的脸绽出一个有些阴森的笑，慢条斯理报出一串数字：“4009751……你记得我吗？”

　　少年苍白的脸和那个在直播间里永远挂着初始头像、从不说话、却动辄砸下五十万的神秘大金主“猫猫4009751”重合在一起。

　　“……Eddie，是你？”顾游瞪大眼睛，结巴了，“那个、那个大金主，是你？”

　　宋安轻轻“嗯”了一声。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在那一瞬间将语气切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疲惫：“你打游戏的样子很鲜活，不该被困在顾家这种烂泥潭里。”

　　顾游怔在原地，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如果说之前还有一丝不确定的不安，那么现在，他完全能确定眼前这个人就是回国的Eddie，原来几周之前，那群人在观察自己了吗？是因为Eddie看到了他哪方面的优点，才决定让他来完成这个重要的任务吗？

　　他第一次见到Eddie是立冬那天，Eddie是立冬前回国的吗？没过多久猫猫4009751就开始给他打赏，并且金主的IP也一直在沪市……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在这个吃人的老宅里，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对他说他不属于这里，巨大的感动和突如其来的信任瞬间淹没了他。

　　“顾游。”宋安借着这份信任，微微俯身，语速很慢，带着一种极其蛊惑的真诚，“你想出国吗？”

　　顾游还没从与金主相认的喜悦中抽身，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茫然地点点头：“当然想啊，我真的很想离开这里。”

　　宋安莞尔：“我可以帮你，你出国留学，也不用管顾承宴死不死，不用找那个omega，从此以后远离顾家，过你自己的生活，你愿意吗？”

　　“我都会帮你的，今晚，你回去好好睡一觉考虑考虑吧？”

　　一个被利用的炮灰而已，宋安还懒得和这种人计较，当时事发时他也还是个孩子，都是后面被心怀不轨的顾家人引导，想借枪杀人，宋安愿意给顾游一次机会，也想试探顾游究竟是想要安稳的生活，还是想要复仇。

　　顾游呆愣愣地看着宋安，眼底的光亮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正当宋安以为他要同意时，他咬着唇，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可他最终狠狠吸了一口气，用力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偏执：“Eddie，谢谢你。但我不能走。”

　　他的父亲为了这一切付出了生命，眼看顾承宴又有了生的希望，顾游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怎么可能让父亲付出生命所做的一切最终竹篮打水？

　　况且，万一这是Eddie在试探他的诚心呢？顾游自认也不是傻白甜，不至于看不出这层试探。

　　顾游也愿赌服输，也想证明自己不是孬种，他要让顾承宴付出代价，偿还罪孽。

　　他问宋安：“Eddie，那个omega到底长什么样啊？”

　　宋安扶墙弯下腰，深呼吸几次，嘲讽地笑出声来，只是发声实在断断续续，听起来着实诡异。

　　他笑着笑着，声音突然变了调。

　　那笑声里混进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他整个人弓着背，单薄的身形在夜风里微微发颤，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宋安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去抹眼泪，伤口其实已经慢慢愈合了，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痕迹，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渗进掌心那道浅浅的新生肉里。

　　盐水蛰进未愈的伤口，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把他从情绪的失控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Eddie？Eddie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顾游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凑上来，想扶他却又不敢碰他，“是不是胃又疼了？要不要我给你找点药？你别吓我……”

　　宋安放下手，慢慢直起腰。

　　他眼尾还带着一抹病态的红，睫毛湿漉漉的，嘴角却缓缓绽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他偏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像是悲悯又像是自嘲的目光看着顾游。

　　“顾游。”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字字清晰，“我不是胃疼。”

　　顾游愣在原地，心脏被他这个表情和语气攥得发紧：“那、那是怎么了？”

　　“我是心疼你。”

　　宋安往前凑了半寸，夜风拂过他湿润的脸颊，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心疼你被顾承宴排挤，心疼你在这个家里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顾游猛地瞪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像是一把极其精准的尖刀，毫无预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那块烂肉里。

　　他在顾家的憋屈、父亲死后的孤立无援、所有人看顾承宴面子对他的冷眼……那些他从来不敢大声喊出来的委屈，突然被这个“刚回国的大金主”一语道破。

　　“你……”顾游喉头哽住，眼眶瞬间红了。

　　“Eddie……”他的防备心在这一刻全线崩塌。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无条件地肯定过。

　　顾游的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当场砸下来。他死死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Eddie，你懂我，这家里只有你懂我。”

　　“是啊。”宋安长睫掩住眸子。

　　“所以，我们先回你房间休息一下，好好商量怎么杀了那个omega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