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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漫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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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就是替姑娘不平。” 晚翠小声嘟囔,手下针线微微用力,“大姑娘不过崴了脚,便惊动太医、赏赐无数。姑娘日日安分守己,半点错处无,却连一份像样的补品都得不到。今日若不是姑娘顶替赴宴,保住了府里的颜面,夫人怕是连一句温声的话都不会给您。”
沈清芜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眼底澄澈平静,无半分酸涩:“不平又如何?家世出身,生来注定,争不得、比不得。与其心生艳羡徒增烦恼,不如守好自己的日子。”
她活了十二年,早就看透了深宅的规矩。宠爱、体面、机缘,从来都是嫡出儿女的专属,庶出之人,安稳活着,便是最大的恩赐。
白日宸王的夸赞,赵氏的敲打,旁人的打量揣测,此刻想来,不过是一场虚妄泡影。荣华权贵皆是浮云,唯有这院里的晚风、灯火、热羹、安稳针线,才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晚翠看着自家姑娘通透淡然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不再提这些糟心的人事,转而说起轻松的琐事:“对了姑娘,明日便是旬日休沐,府里不用请安立规矩,咱们可以好好歇一日。奴婢打算明日一早,去后院墙角摘些野菊,晒干了泡茶喝,秋日喝最是清火温润。”
“好。” 沈清芜应声,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明日早些起,趁着晨露未干,菊香最浓。”
屋内安安静静,只剩针线穿梭的轻响,伴着窗外偶尔飘落的枝叶声、远处庭院零星的下人走动声,岁月温柔绵长。
夜色渐渐深沉,天边最后一点微光彻底褪去,整片国公府笼罩在沉沉夜色里。主院、东院依旧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丫鬟婆子的轻声走动、主子的闲谈笑语,热闹不息。唯有静芜院,灯火微弱静谧,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约莫戌时中,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同于白日下人仓促杂乱的声响,这脚步声轻缓规矩,带着小心翼翼的恭谨,不疾不徐,停在了院门口。
随后,是丫鬟恭敬的通报声,不高不低,刚好传进屋内:“二姑娘,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云舒奉命前来,有东西赠予姑娘。”
沈清芜指尖的针脚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诧异。
赵氏素来对她冷淡疏离,平日里若非必要,绝不会派人来静芜院,更别说特意赏赐物件。白日刚对她严加敲打,夜里便派人送来东西,实在反常。
她放下手中绷子,缓缓起身:“请她进来。”
晚翠也连忙放下针线,起身整理了一下桌边器物,立在一旁随侍。
院门被轻轻推开,身着青色比甲、妆容规整的云舒走了进来。她是赵氏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素来沉稳规矩,极少主动来偏僻的静芜院。
云舒手中捧着一方精致的紫檀木小匣,进门便对着沈清芜屈膝行礼,礼数周全:“奴婢见过二姑娘。夫人晚间想起,今日姑娘待客稳妥,守礼安分,为国公府挣了体面,特意命奴婢送来些许赏赐,算是嘉奖姑娘今日的辛劳。”
她说着,将紫檀木木匣双手奉上。
晚翠上前接过木匣,轻轻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一支成色温润的玉簪,一小盒上好的珍珠膏,还有一包精致的云雾茶,皆是精致不俗的物件,比她平日里的份例好上数倍。
沈清芜眸光微沉,心底通透如镜。
这哪里是单纯的嘉奖。
白日赵氏忌惮她得宸王夸赞,生怕她借机生事、惹人闲话,当众敲打压制。夜里便送来赏赐,看似嘉奖,实则是安抚拉拢,亦是敲打警示。
一是做足主母贤德的姿态,让人挑不出苛待庶女的错处;二是用些许小恩小惠堵她的嘴,让她安分守己,切莫将白日宸王夸赞之事对外张扬;三是明示尊卑,恩威并施,让她时刻记得,自己的荣辱得失,皆掌控在主母手中。
短短一份赏赐,藏着后院最精妙的制衡算计。
旁人或许会为此欣喜雀跃,觉得是莫大恩典,可沈清芜只觉得心底微凉,一片清明。
她微微垂眸,温顺躬身,礼数周全,无半分异样:“劳烦母亲挂心,女儿愧不敢当。替我谢过母亲恩典。”
云舒看着她一如既往温顺安分、无骄无喜的模样,心底暗暗赞许,面上依旧恭敬温和:“姑娘客气,这是姑娘应得的。夫人吩咐,近日秋深露重,天气寒凉,姑娘身在偏院,份例微薄,这些物件刚好可供姑娘日常使用。只愿姑娘往后依旧静心守礼,安分度日,便是最好。”
这番话,字字句句,皆是隐晦敲打。
安分、静心、守礼,说白了,便是让她藏好所有锋芒,断绝所有不该有的念想,永远恪守庶女本分,不得越雷池半步。
“女儿谨记夫人教诲。” 沈清芜依旧温顺应答,无半分辩驳。
云舒见她全然听话顺从,再无他话,微微颔首行礼:“时辰不早,奴婢不便久留,先行回主院复命。”
“慢走。”
沈清芜目送她转身离去,看着院门重新合上,方才眼底的温顺平和缓缓褪去,余下一片通透的淡然。
晚翠抱着木匣,又欣喜又忐忑,小声道:“姑娘,夫人今日当真奇怪,白日还那般严厉敲打,夜里就送来这般好的赏赐。这玉簪成色极好,比您那支木簪好看太多了。”
“不过是恩威并施罢了。” 沈清芜轻声道,语气平淡无波,“给甜头,立规矩,让我记着尊卑,安守本分,莫生妄念。”
她抬手拿起匣中的玉簪,玉色温润通透,触手微凉,是上好的和田青白玉,样式简单素雅,无繁复雕花,却低调精致。
赵氏挑选物件素来心思缜密,这支玉簪不张扬、不华贵,恰好适合庶女佩戴,既不算厚赏引人闲话,又足够体现恩典,分寸拿捏得极准。
“往后这些赏赐物件,好好收着便可,不必张扬,也不必放在心上。” 沈清芜将玉簪放回匣中,轻声叮嘱晚翠,“份例之外的东西,来得温和,藏着的束缚,往往更多。”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头,小心翼翼将木匣收好,放进屋内的梳妆柜最深处。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灯火依旧温柔,晚风依旧轻柔。
沈清芜重新坐回窗边软榻,却没再拿起针线。她手肘轻抵窗沿,微微抬眸,望向墨色沉沉的夜空。
夜空干净澄澈,无云无雾,缀着点点疏星,清冷又安静。晚风穿过院落,拂动桂树残叶,簌簌轻响。
白日暖阁的相逢、男人清冷低沉的嗓音、那句为数不多的夸赞,此刻不受控制地缓缓浮现在心底。
萧烬辞。
宸王。
世人皆惧他冷厉寡言、杀伐满身,传他性情阴鸷、不近人情,可今日短暂相处,她所见的,却是一个极致沉静、极度厌弃虚与委蛇的人。
他不刻意端权贵架子,不刻意苛责下人,不沉迷世家虚伪的客套奉承。他的冷漠,从不是傲慢刻薄,而是久历世事、看透人心后的疏离寡言。
他看穿了满室人的虚伪拘谨,却唯独对她这份安分妥帖,给出了一句真诚的认可。
只是认可归认可,云泥之别,终究是跨不过的鸿沟。
他是北疆风霜淬炼的皇室亲王,是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重臣,来日注定身居高位、俯瞰山河。而她,只是镇国公府一枚无人在意的庶女,困于深宅方寸之地,一生所求,不过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今日相逢,不过是秋雨偶然落脚的萍水相逢,转瞬即逝,再无后续。
想通此处,沈清芜心底最后一点微澜尽数散去,重归平和。
她收回目光,抬手吹了吹桌边微凉的空气,轻声道:“夜深了,收拾收拾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摘野菊。”
晚翠应声,麻利收拾好桌案碗筷,又帮着沈清芜铺好床褥,燃上一盏清淡的安神香,将屋内打理得干净妥帖。
灯火摇曳,暖意融融。
沈清芜躺卧在床,被褥柔软温热,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是晚翠日日浆洗晾晒的干净味道。窗外风声轻柔,枝叶轻响,夜色安稳绵长。
她闭上眼,摒弃心底所有杂念,不思权贵,不虑纷争,不念机缘,只守着眼前这一方安稳静谧。
深宅岁月漫长,风波不休,可只要她始终通透自持、安分守拙,便足以抵过世间寒凉,守得岁岁平安。
只是无人知晓,京郊官道之上,夜色沉沉,马蹄踏碎晚风。
黑色华贵的马车平稳疾驰,车厢内烛火幽微。
萧烬辞斜倚在软垫上,指尖捏着一只温热的白瓷茶盏,正是白日暖阁中用过的样式。茶汤早已凉透,他却久久未曾放下。
深邃漆黑的眼眸沉敛幽暗,映着跳跃的烛火,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淡印记。
今日国公府一行,满室虚伪客套、拘谨逢迎,皆过眼云烟,唯独窗边那抹素衣静坐的清淡身影,安分温柔、通透安稳,在他心底,久久未散。
风起车帘微动,夜色漫漫,前路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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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是极浅的青灰色,像浸了一层微凉的水雾,朦胧笼着整座镇国公府。
静芜院的晨景素来是府中最干净的。没有下人扎堆喧闹,没有车马人流嘈杂,只有晨间湿润的风掠过院墙,卷着草木与野菊的淡香,轻轻漫进窗棂。昨夜落过雨,泥土湿润,阶前的青石缝里生着细碎白霜似的露珠,沾在矮草叶尖,摇摇欲坠,却迟迟不肯落下。
沈清芜醒得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