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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煮新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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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雨总是绵密的,不像夏日暴雨那般轰轰烈烈,只丝丝缕缕落着,黏在青砖黛瓦上,淅淅沥沥的声响缠了一整日。
镇国公府西侧的静芜院,是整个府邸最偏僻的院落,没有主院的雕梁画栋、鎏金抱柱,也没有东院的花木繁盛、游人往来,只一圈低矮的白墙,围出一方清净小天地。院里种着几株老桂,此刻花期未盛,枝叶郁郁苍苍,被秋雨洗得油亮青翠,风一吹,细碎雨珠便从叶尖滚落,滴滴答答砸在阶前的青石板上,积起浅浅一汪清水,映着灰蒙蒙的天,温柔又寂寥。
沈清芜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指尖捻着一根细细的银针。
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月白细布襦裙,料子是去年府里统一分发的换季衣料,不算名贵,却被浆洗得干干净净,边角连一丝褶皱都无。袖口被她细心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手腕,肌肤是常年不见烈日的冷白,透着几分温润的瓷感。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素色木簪松松挽着,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廊间穿堂风拂得轻轻晃动。
她生得极好看,却不是京中贵女盛行的明艳娇媚,是一种淡到极致、越品越温婉的样貌。眉如远山含雾,眼似秋水含星,瞳色是澄澈的浅墨,安静垂眸时,长睫覆下一层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一派平和温润。鼻梁秀气挺直,唇瓣是天然的浅粉,不施粉黛,却比浓妆艳抹的众人更显清雅脱俗。
此刻她正垂着眼,专注地擦拭手中银针。
银针是她十五岁那年,自己攒了半年月例,托府外熟识的药铺掌柜特意打造的,大小粗细皆是最合手的模样。针身被她日日擦拭,磨得光亮顺滑,不见半点锈迹。她擦拭的动作极轻极缓,棉絮细细摩挲着金属表面,一下又一下,不急不躁,仿佛这世间再无别的事能扰她心神。
身侧的小泥炉烧得正旺,细小的炭块泛着微红的火光,安静燃着。炉上坐着一把粗陶小壶,壶里煮着新收的雨前龙井,清水微微沸腾,冒着细密的热气,氤氲出淡淡的茶香,混着院里草木的清润气息,漫满整个回廊。
贴身侍女晚翠端着一盏刚温好的蜜水,轻手轻脚从屋内走出来,生怕惊扰了自家姑娘。她将蜜水放在沈清芜身侧的小木几上,低头看了眼她手中的银针,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惋惜:“姑娘,今日又是阴雨天,湿气重,您总摆弄这些针具,仔细日后指尖受寒,落下酸痛的毛病。”
沈清芜闻言,动作未停,只是唇角轻轻弯了点弧度,声音清浅温柔,像檐下滴落的细雨,温温软软的:“不妨事。我力道轻,又不日日施针,只是擦拭打理,碍不着的。”
她是镇国公府的庶次女,生母是早年随老夫人入府的低等侍妾,性子懦弱温顺,不得夫君宠爱,在府中向来无声无息。在她十岁那年,生母染了一场缠绵的寒症,府里请来的太医偏心主母,敷衍诊治,开的方子不痛不痒,终究是拖得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自那以后,沈清芜便看透了府中冷暖。偌大的镇国公府,锦绣堆里藏着的全是凉薄,主子奴才皆是看人下菜碟,无权无势无母庇护的庶女,连生病都不配得到好好诊治。也是从那时起,她便暗自下定决心,要学医术,不求扬名立万,不求济世救人,只求能护住自己,护住身边唯一真心待她的晚翠,日后不必再眼睁睁看着身边人被病痛磋磨,无力抗争。
这三年来,她藏得极深。白日里安分守己,读书写字、学女红习规矩,做足温顺安分的庶女模样,从不出半点风头,不惹任何人忌惮。待到夜深人静,便拿出偷偷攒钱买来的医书,就着微弱烛火细细研读,偶尔趁着府中无人,偷偷在后院荒地辨识草药,悄悄练习针法。
整个镇国公府,无人知晓这位沉默寡言、温顺内敛的二姑娘,竟精通医理,擅施银针。
晚翠蹲在炉边,伸手拨了拨炉内炭块,让火势更匀和些,望着窗外绵绵细雨,小声念叨:“这雨都下了两日了,也不知何时能停。前儿听前院洒扫的婆子说,大姑娘近日又跟着夫人出入贵妇宴席,得了不少赏赐,昨日老爷还特意赏了她一支赤金镶珠的步摇,精致得很呢。”
沈清芜的嫡姐沈清瑶,是镇国公府唯一的嫡女,自幼被夫人赵氏捧在手心长大,锦衣玉食、众星捧月,性子张扬明艳,极擅交际,是京中贵女圈里风头极盛的人物。相较于她的风光无限,沈清芜活得像株长在墙角的青苔,安静、卑微,无人问津。
世人皆道镇国公府二姑娘懦弱木讷、资质平庸,性子沉闷毫无趣味,唯有沈清芜自己清楚,她只是懒得争、懒得抢,懒得卷入后院那些无休止的纷争算计。
争荣华富贵,她争不过嫡姐;讨父亲疼爱,她比不过府中娇宠的三公子;搏体面名声,她无母族支撑,处处低人一等。既然事事皆落于人后,倒不如安守这一方小小院落,清净度日,安稳无忧便是最好的结局。
面对晚翠语气里的不平,沈清芜依旧神色淡然,将擦拭干净的银针一根根收好,放进贴身的乌木针盒里。针盒打磨得光滑细腻,内里铺着柔软的墨色绒布,每一根银针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分毫不乱。
“姐姐是嫡女,本就该享这些荣华。”沈清芜淡淡开口,语气无半分酸涩嫉妒,只有通透的平和,“我住着清净院落,衣食无忧,无人管束拘束,已然是极好的日子了。人心不足,才会徒生烦恼。”
晚翠看着自家姑娘淡然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却也知道姑娘心性通透,从不与人攀比,便不再提前院的风光事,转而说起了家常:“对了姑娘,方才后厨婆子送来今日的份例,送来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还有一罐子糖渍金橘,都是酸甜适口的,正好解腻。我方才尝了一块,口感软糯,味道极好。”
说着,她起身从屋内端出一个白瓷小碟,碟子里码着四块小巧精致的桂花糕,米白色的糕体上撒着细碎金黄的桂花碎,还冒着淡淡的温热,甜香袅袅散开,勾得人食欲微动。
沈清芜微微垂眸,看着碟中精致的糕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静芜院份例素来微薄,吃食用度远不如主院、东院,这般新鲜精致的点心,平日里极少能吃到。想来是近日秋雨连绵,后厨婆子想着天气寒凉,特意多做了些软糯点心分发下来。
她抬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指尖触到温热的糕体,软糯细腻。轻轻咬下一口,清甜的米香混着桂花的馥郁香气,在舌尖缓缓化开,甜而不腻,温润适口。秋雨微凉的天气里,吃上一块温热的桂花糕,从舌尖暖到心底,格外舒服。
“味道很好。”沈清芜轻声夸赞,慢慢咀嚼下咽,动作斯文温婉,自带一股娴静气质。
晚翠见她喜欢,眉眼瞬间弯了起来,笑着说道:“姑娘喜欢便多吃几块。我把糖渍金橘泡进茶里,等会儿茶水入味,喝着更清甜润喉,秋日干燥,最是合适。”
廊外的雨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风声轻柔,雨丝细密,落在枝叶间、瓦片上、石阶上,汇成一片温柔的沙沙声。院里的青草被雨水滋养得愈发翠绿,空气里满是雨后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混着茶香、桂香、糕点甜香,揉成一派温柔静谧的秋日光景。
沈清芜靠在竹椅上,微微闭上眼,静静听着雨声,周身气息松弛柔和。在这规矩森严、处处皆是算计攀比的国公府,唯有这方偏僻小院,能让她彻底卸下所有拘谨与防备,活得肆意安稳片刻。
可这份难得的宁静,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低声的劝阻、慌乱的喘息,打破了满院静谧。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雨幕,落进廊下两人耳中。
“三公子,静芜院偏僻湿滑,雨天路滑,您万万不可进去啊!二姑娘素来喜静,怕是惊扰了她!”
“滚开!”
少年清亮却带着几分蛮横不耐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被雨水浇出的烦躁,“本公子找二姐有事,区区一个院子,本公子想去便去,轮得到你们阻拦?”
晚翠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眉头轻轻蹙起,低声道:“是三公子沈清彦,他怎么来这儿了?”
沈清芜缓缓睁开眼,澄澈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依旧是那副淡然温顺的模样。她轻轻放下手中半块未吃完的桂花糕,拿出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糕屑,动作不慌不忙,沉静依旧。
沈清彦是国公府最小的嫡子,比沈清芜小两岁,自幼被老爷和夫人宠得无法无天,性子骄纵蛮横、肆意妄为,在府中向来横行霸道,对这位沉默寡言、无权无势的庶二姐,更是素来随意怠慢,从不放在眼里。平日里无事从不来静芜院,今日冒雨前来,定然是有事相扰。
片刻间,院门被人从外推开,雨水裹挟着秋风闯了进来,吹得廊下挂着的竹帘轻轻晃动。
少年一身宝蓝色锦袍,此刻半边衣袍已被雨水打湿,发丝沾着细碎雨珠,眉眼间满是不耐与焦躁,面色涨红,显然是冒雨赶路,又带着满心火气。他身后跟着两个手足无措的管事婆子,垂着头不敢再多言语,满脸的无可奈何。
沈清彦大步踏入院中,目光扫过廊下安然静坐的沈清芜,见她一身素衣、安静淡然,依旧是这副毫无波澜的温顺模样,心底莫名更添几分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