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庭院》闻玖

5、第 5 章 草窝

　　按身份位次落座，沈明玥坐在靠前的主桌，沈微婉则坐在偏席，同桌的都是几家旁支的小姐、庶女，大家年纪相仿，性子都偏安静，倒也相处和睦。桌上摆着桂花糕、杏仁酥、豌豆黄，还有一碟碟切好的鲜果，晶莹剔透，看着就诱人。
　　“早就听说长公主府的点心做得好，今日总算尝到了。” 身旁一位穿绿衫的小姐小声道，捏了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眼睛都亮了。
　　沈微婉也取了块豌豆黄，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豆子的清香，确实比府里小厨房做的更精细些。她慢慢吃着，目光落在对面的戏台上。戏班子已经开唱了，唱的是《牡丹亭?游园》，杜丽娘水袖翻飞，唱腔婉转缠绵，咿咿呀呀的，顺着风飘过来，听得人心里软软的。
　　席间长公主曾出来坐了片刻，身着华贵的翟衣，头戴凤钗，面容端庄，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让众人不必拘束，只管尽兴。众人都起身行礼，长公主的目光在席间扫过，在沈明玥身上停了停，笑着夸了句 “沈家姑娘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沈明玥脸上顿时泛起红晕，连忙起身谢恩。沈微婉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标准，不出挑，也绝不失礼。
　　长公主坐了片刻便走了，宴席依旧热热闹闹地进行着。戏文唱到《惊梦》一段，台上的柳梦梅和杜丽娘依依惜别，唱腔缠绵悱恻。沈微婉看得有些出神，手里的茶都凉了。
　　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席上人多，熏香、脂粉、花香混在一起，闻得久了有些发闷。她便跟身旁的小姐打了声招呼，又叮嘱画春在这儿等着，自己沿着水榭的回廊往后走，想找个清静地方透透气。
　　往后走是一片竹林，青竹挺拔，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瞬间便隔绝了前面的喧闹。竹林边有一方小小的荷花池，此时荷叶刚长出来，圆圆的、嫩绿色的叶片浮在水面上，几只红蜻蜓停在叶尖，一动不动。池边立着汉白玉栏杆，雕花精致。
　　沈微婉走到栏杆边，扶着冰凉的玉石栏杆，深深吸了口气。竹林里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气，沁人心脾，比水榭里舒服多了。她低头看着池里的荷叶，看蜻蜓偶尔扇动一下翅膀，心里安安静静的，只觉得这样无人打扰的时刻，倒比前面的应酬自在得多。
　　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男子低沉的说话声。沈微婉心里一紧，深闺女子在外撞见外男最是失礼，她连忙往旁边退了两步，背对着来路垂首站定，等着人先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话声也清晰了些，是两位公子在说边关练兵的事，声音低沉清朗。其中一个声音格外好听，像玉石相击，清润中带着点沉稳。两人从她身侧走过，衣袂带起一阵浅淡的檀香，清冽好闻，不似寻常脂粉香。
　　走过去几步，其中一人似乎回头看了一眼，笑着低声道：“方才那位姑娘看着眼生，倒是素净。”
　　另一个人淡淡 “嗯” 了一声，没多言语，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微婉等他们走得没了声息，才缓缓抬起头，心口微微跳了两下。倒不是别的，只是骤然撞见外男，难免有些拘谨。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又拍了拍裙角，定了定神。想来应该是哪家的公子，也来园中透气，幸好没出什么差错。
　　她在池边又站了片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转身往回走。回到水榭时，戏还在唱，众人都看得入神，没人留意她出去了这半晌。沈明玥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去哪了，她答去竹林边透了透气，沈明玥点点头，便又转头看戏了。
　　下午又有作诗、投壶的玩乐，沈明玥才思敏捷，作了一首咏牡丹的诗，得了众人交口称赞，脸上笑意就没断过。也有人邀沈微婉作诗，她笑着推辞，说自己笔墨粗疏，实在拿不出手，最后拗不过，只写了一句 “闲阶兰叶静含风”，清清淡淡的，没什么惊艳之处，众人夸了句 “清雅”，便也就过去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宴会便散了。各家小姐纷纷起身告辞，长公主府的管事妈妈一路送到二门外，礼数周全。沈微婉跟着沈明玥往外走，夕阳斜照，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满园的繁花在暮色里褪去了白日的鲜亮，都变得柔和起来。
　　坐上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往回走。沈明玥有些累了，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嘴里还断断续续地说着今日的见闻，说长公主夸她了，说哪家的小姐戴的东珠成色极好，说顾世子今日似乎多看了她两眼。沈微婉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掀开车帘看一眼外面的暮色。
　　京城的傍晚格外热闹，家家户户升起炊烟，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行人的脸，车马辘辘，人声嘈杂，都是鲜活的人间烟火。她看着看着，心里生出一点淡淡的恍惚，仿佛今日这场繁花似锦的宴会，不过是做了一场短暂的梦。
　　回到侯府，先去正院给王氏回话。王氏听沈明玥叽叽喳喳说完，又问了沈微婉几句，见都没出什么差错，便满意地点点头，打发她们回去歇息。
　　回到汀兰小筑时，天已经擦黑了。画春伺候她卸妆，先把沉甸甸的头面一件件摘下来，珍珠耳坠取下时，耳垂都压得微微发红。再用温水卸了脂粉，露出原本素净的脸，换上家常的素棉襦裙，整个人瞬间就松快下来，像卸下了一层壳。
　　“姑娘今日定累坏了，奴婢让小厨房炖了莲子百合粥，温着呢，待会儿喝一碗补补。” 画春一边收拾头面一边心疼地说，“穿了一天的高跟鞋，脚都酸了吧？待会儿奴婢给您揉揉。”
　　“还好，不算太累。” 沈微婉坐在妆台前，用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就是人多嘈杂些，还是咱们院子里清净。”
　　“可不是嘛，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 画春笑着，又忍不住八卦，“对了姑娘，您今日近看清顾世子了吗？奴婢远远瞧着，身姿可真挺拔，难怪京里那么多小姐惦记。”
　　沈微婉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远着看了一眼，哪里看得清。人家是金尊玉贵的世子爷，与我们这些人隔着云泥之别，不相干的人，别乱议论。”
　　画春吐了吐舌头，连忙应道：“奴婢知道了，就是随口一说，往后不说了。”
　　不多时，小厨房送了宵夜过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百合粥，炖得糯糯的，配两碟爽口的腌菜。沈微婉慢慢喝了小半碗，胃里暖暖的，乏意也散了些。
　　夜里躺在床上，帐子垂得严实，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她闭着眼，脑海里零零散散闪过今日的画面：满园盛放的牡丹，婉转的戏文，竹林边的荷花池，还有擦肩而过时那阵浅淡的檀香。
　　她轻轻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宴会，见了些寻常的人。繁华热闹都是别人的，她的日子，终究还是在这方小小的汀兰小筑里，读书、做针线、看花开花落。
　　这样也很好。平淡，安稳，不用争，不用抢，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紫藤架，落下细碎的花瓣声。沈微婉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了安稳的梦乡。一日的喧嚣尘埃落定，深闺的岁月，又回到了它原本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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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赏花宴归来的第二日，沈微婉醒得比往日稍晚些。许是前一日奔波应酬耗了精神，睁开眼时，帐外的天光已经亮透了，金红色的晨光透过素纱帐幔筛进来，在床前的绒毯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窗外的鸟鸣比往日更稠，夹杂着风吹过芭蕉叶的轻响，安安静静的，倒比宴会上的丝竹声更入耳。
　　画春听见动静，端着铜盆掀帘进来，脸上带着笑：“姑娘可算醒了，昨儿累着了吧？夫人一早便打发人来说，今日不用去正院请安，让姑娘好好歇一日。奴婢让小厨房温着小米粥呢，姑娘再躺会儿也不妨事。”
　　沈微婉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素棉中衣，还有些惺忪的睡意：“不必了，醒了便起吧。总躺着反倒浑身发软。” 她昨夜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此刻醒了，只觉得浑身松快，并无多少疲惫。
　　温水浸过的帕子敷在脸上，带着皂角的淡香，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梳洗罢坐到妆台前，铜镜里的人眉眼舒展，肤色莹润，因着歇得好，脸颊上带着自然的粉晕。她只薄薄扑了层珍珠粉，描了描眉，连胭脂都省了。画春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垂鬟髻，别上两支素银小簪，又拣了朵新开的茉莉簪在鬓边，清清爽爽的，很是合宜。
　　换了身家常的月白棉襦裙，料子软乎乎的，比宴会穿的软烟罗自在多了。走到外间，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一碗小米粥熬得糯糯的，上面飘着几颗去核的红枣，一碟凉拌木耳爽脆可口，一屉三鲜蒸饺皮薄馅大，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腌脆瓜。分量不多，样样都合胃口。
　　“昨日长公主府赏下来的点心，奴婢收在了食盒里，姑娘要不要尝尝？” 画春一边给她盛粥一边道，“有好几种呢，莲蓉酥、枣泥糕，还有一样豌豆黄，看着比咱们府里的精致。”
　　沈微婉喝了口粥，摇摇头：“不用了，留着下午配茶吃吧。太甜了，早上吃着腻。” 她口味向来清淡，甜腻的东西只偶尔尝两口，多了便受不住。
　　用完早膳，画春把昨日带回来的回礼都搬出来整理。长公主府散宴时，给每位赴宴的小姐都备了一份礼，一盒精致的桂花糕，两包新制的梅花香饼，还有一小包各色花种，说是江南新送来的稀有品种，适合种在庭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