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庭院》闻玖

1、第 1 章 暮春

　　暮春的晨光总来得格外早些，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檐角便染上了一层淡金。沈微婉是被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唤醒的，她睁开眼时，帐顶垂着的素色纱幔还浸在朦胧的晓色里，绣着浅淡兰草纹样的帐钩垂在两侧，随着窗缝漏进来的风轻轻晃了晃。
　　床前的脚踏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外间值夜的丫鬟听见帐内动静，连忙轻手轻脚地掀了帘子进来，见她已经坐起身，便福了福身，声音压得极低：“姑娘醒了？今日天好，奴婢这就去打热水来。”
　　沈微婉点点头，伸手拢了拢身上的中衣。料子是极软的素棉，贴在身上温温的，是她惯常喜欢的样子。她住的这个唤作 “汀兰小筑” 的院子，在侯府最偏的西南角，地方不大，胜在清净。正屋三间，两侧各有耳房，前头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芭蕉和一架紫藤，此刻紫藤花正开得盛，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下来，风一吹便落得满阶都是。
　　不多时，丫鬟画春端着铜盆进来，后面跟着小丫鬟捧着洗漱用具。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沈微婉闭着眼，任由画春替她擦着脸，耳中听得院外有扫落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厨房里传来的隐约响动，整座侯府像是刚从沉睡中缓缓醒过来。
　　“今日母亲那边可有什么吩咐？” 她开口问，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画春拧着帕子，回道：“方才前院的小丫鬟过来传话说，今日府里没什么事，大姑娘约了几位小姐过来看新得的字帖，夫人让姑娘若是得闲，也过去坐坐。”
　　沈微婉 “嗯” 了一声，没再多说。她是永宁侯府的庶女，生母早逝，自幼养在嫡母王氏膝下。说是养在膝下，其实也不过是按月给份例，平日并不怎么照管。嫡姐沈明玥是王氏的亲生女儿，性子骄纵些，待她不算坏，却也谈不上多亲近。
　　梳洗罢，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沈微婉今年十五，眉眼生得清秀，肤色是常年养在深闺里的白，鼻梁小巧，唇色天然带着点淡粉。她不喜浓妆，平日里只薄薄扑一层珍珠粉，描个眉便罢了。
　　画春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乌黑的发丝握在手里，顺滑如绸缎。“姑娘今日梳个什么发髻？”
　　“就梳垂鬟分肖髻吧，轻便些。” 沈微婉看着镜中道。
　　画春应着，手指翻飞间，乌黑的发丝便被挽成了温婉的发髻，两侧各留一缕垂在颊边，越发衬得脸小。沈微婉自己挑了支素银簪子别上，又拣了朵新鲜的茉莉簪在鬓边，淡淡的花香便萦绕在鼻尖。
　　换衣服时，画春捧了好几套过来，有月白色的襦裙，有淡粉色的交领衫，还有一身豆绿色的比甲。沈微婉指尖划过那些料子，最后选了身月白色暗纹襦裙，外罩一件极薄的素纱褙子。料子是去年府里发的春缎，不算顶好，却胜在颜色素净，穿着也舒服。
　　“姑娘总穿这么素净，府里新来的小丫鬟都快认不出您是主子了。” 画春一边替她系腰带一边嘀咕，“前儿个大姑娘新做了身石榴红的撒花裙，穿出去人人都夸好看呢。”
　　沈微婉笑了笑，没接话。她素来不爱那些鲜亮颜色，一则觉得张扬，二则也没必要。侯府庶女，穿得太好反倒惹人闲话，不如素净些，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
　　出了内室，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一碗梗米粥，一碟水晶包子，一碟腌脆瓜，还有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鸡蛋糕。分量不多，样样都精致。沈微婉坐下慢慢吃着，粥熬得糯糯的，水晶包子咬开有鲜美的汤汁，腌瓜脆爽，很是开胃。
　　“这瓜腌得不错，回头问问厨房是怎么做的，咱们小厨房也学着做些。” 她对画春道。
　　画春笑着应：“是呢，奴婢也觉得好吃，回头就去问张妈妈。”
　　用完早膳，天色已经大亮。沈微婉走到廊下，望着院子里的景致出神。昨夜下了点小雨，地上还湿着，芭蕉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便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小小的水花。紫藤架下摆着张石桌，几个石凳，平日里她常坐在那里看书。
　　“去把我昨日没看完的那本《花间集》拿来，再泡杯雨前龙井。” 她吩咐道。
　　小丫鬟连忙应着去了。沈微婉走到紫藤架下坐下，石凳上铺着软垫，坐上去并不凉。不多时，书和茶都送了来，青瓷茶杯里浮着嫩绿的茶叶，香气清冽。她翻开书，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一行行词句看过去，耳边是风声鸟鸣，倒也惬意。
　　正看到 “小山重叠金明灭” 一句，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跟着便有丫鬟通报：“二姑娘，大姑娘身边的云翠姐姐来了。”
　　沈微婉合上书，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青绿色比甲的丫鬟走了进来，正是沈明玥身边的大丫鬟云翠。云翠福了福身，笑道：“二姑娘安好，我们姑娘说字帖已经摆好了，请二姑娘过去一同赏玩呢。”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沈微婉放下书，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对画春道，“替我拿件外衫来。”
　　往嫡姐的明玥院去的路上，要穿过花园。此时正是暮春，园子里开得热闹，牡丹、芍药都开了，姹紫嫣红的一片。路旁的柳树垂下绿丝绦，风一吹便拂过人的脸颊。路上遇到几个洒扫的仆妇，都纷纷躬身行礼。
　　明玥院比汀兰小筑气派得多，院门是垂花门，进去迎面便是一座假山，绕过假山才是正院。还没进屋，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说笑声。沈微婉放缓脚步，走了进去。
　　屋里果然坐了好几位姑娘，都是京中世家的小姐。沈明玥坐在主位上，穿一身石榴红撒花裙，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光彩照人。见她进来，沈明玥抬了抬眼，笑道：“妹妹来了，快坐。”
　　其余几位姑娘也都起身见礼。沈微婉一一回了，拣了个末座坐下。桌上铺着宣纸，摆着几本字帖，还有几方砚台、几支毛笔。
　　“这是我父亲前几日从江南带回来的，据说是前朝赵孟頫的真迹，你们瞧瞧。” 沈明玥得意地指着最中间那本册子道。
　　众姑娘都凑过去看，啧啧称奇。沈微婉也跟着看了两眼，字迹确实风骨俊朗，至于是不是真迹，她倒看不出。她的字是府里的先生教的，写得还算周正，却谈不上什么鉴赏能力。
　　众人围着字帖品评了一会儿，又说起京中近日的新鲜事。谁家的小姐定了亲，谁家的夫人办了赏花宴，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沈微婉坐在一旁，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有人问起，才轻声答两句。
　　“对了，再过几日便是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了，你们都去不去？” 忽然有人提起。
　　“自然是要去的，长公主的面子谁敢不给。”
　　“听说今年长公主特意请了江南的戏班子，还备了许多新鲜玩意儿呢。”
　　“也不知道今年宴上能不能见到世子爷……”
　　说到最后一句，几个姑娘都红了脸，相视一笑。沈微婉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也跟着低下头。长公主府的世子顾昀，京中谁人不知？生得俊朗，文武双全，又是长公主独子，前程似锦。京中待嫁的姑娘们，心里或多或少都存着几分念想。
　　沈明玥撇撇嘴，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有什么好稀奇的，到时候见了便知道了。” 她与长公主家沾点亲，往日里也见过顾昀几次，说起来便带着几分优越感。
　　众人又说笑了一阵，日头渐渐高了。有姑娘起身告辞，沈微婉也跟着起身。沈明玥也不留，只说改日再聚，便让丫鬟送了出去。
　　从明玥院出来，沈微婉没直接回自己院子，反倒绕着花园慢慢走。画春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姑娘，咱们不回去吗？日头有点晒了。”
　　“不急，走走。” 沈微婉道。她不太喜欢人多的场合，方才坐了这半日，只觉得有些累，想吹吹风散散。
　　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好，姚黄魏紫，各有风姿。沈微婉走到一株白牡丹前停下，那花朵硕大，花瓣层层叠叠，白得像雪，凑近了闻，有淡淡的香气。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柔软的触感传来。
　　“姑娘你看，那只蝴蝶好看！” 画春忽然指着一旁道。
　　沈微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只凤蝶停在一朵芍药花上，翅膀黑黄相间，纹路精致。她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近，那蝴蝶却像是受了惊，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花木深处。
　　她望着蝴蝶飞去的方向出了会儿神，才转身往回走。路过一处假山时，听见后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飘了几句过来。
　　“…… 听说二姑娘的生母当年就是在这假山里……”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沈微婉脚步一顿，随即像没听见一般，继续往前走。画春脸色变了变，想回头去看，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关于她生母的传言，府里一直都有。有人说她生母是江南买来的戏子，也有人说原本是太太的丫鬟，后来抬了姨娘。具体如何，没人跟她说过，她也从不问。生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她连模样都记不清。
　　回到汀兰小筑，日头已经到了正头顶。小厨房备好了午膳，四菜一汤，清清爽爽的。有一道清蒸鲈鱼，一道香菇青菜，一道虾仁豆腐，还有一道凉拌藕片，汤是冬瓜丸子汤。
　　沈微婉胃口不算大，每样吃了些便放下了筷子。饭后照例要歇午觉，她躺到床上，画春替她放下帐子，又在床前点了盘安神香，轻烟袅袅，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