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有疾》时非予

24、菜市场 门给你留着

　　周六早上九点，岑野出现在铺子门口。

　　池砚从架子上拿钥匙的时候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穿了吗？"

　　"穿了。"岑野站在门口，灰色卫衣的领口翻得平整，袖口往上挽了一圈。池砚锁了门，转身看见他站在门框里的样子，钥匙圈在手里晃了一下。

　　"合身。"

　　"你昨天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

　　"行。"

　　两个人往菜市场走。周末早上的潘家园正街人多，池砚走在前面，岑野跟在他侧后方，手里拎着一只空布袋。东口包子铺的老板看见他们又喊了一声："小疯子今天出来得早啊。"

　　"买菜。"

　　"哟，后面这个是——"

　　池砚没停步子，侧过头回了一句："馗铺的人。"

　　"馗铺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今天。"

　　老板探头多看了两眼，没再问。岑野跟在后面继续走，布袋还是空的。

　　菜市场人挤人。池砚蹲在番茄摊前挑番茄，捏了几个又换了一批，最后挑了五个递给老板称。他回头看了一眼岑野，岑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手里拎着布袋。

　　"你站那么远干嘛。"

　　"近了挡路。"

　　池砚把称好的番茄往他布袋里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那你去买鸡蛋。往前走第三个摊子，买一板。回来的时候路过葱摊子抓一把葱。"

　　"你不去？"

　　"我买青椒。"池砚已经转身往隔壁摊走了。

　　岑野愣了一下，然后拎着番茄往前面走。他走到第三个摊子前买了一板鸡蛋，又回头在葱摊子上抓了一把葱，等了两分钟付钱，再回头的时候池砚已经站在青椒摊前面等着了，手里拎着四个青椒，正靠在摊子边上看手机。

　　岑野走过去，池砚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买鸡蛋的时候有没有跟人家说话？"

　　"说了。"

　　"说什么。"

　　"问多少钱。"

　　"还有呢。"

　　"没了。"

　　池砚从他手里接过葱放进自己袋子，转身往菜市场门口走："你看，你一个人买鸡蛋就只问多少钱。跟我一起的时候话多。 "

　　"跟你一起的时候也不用问多少钱。"

　　"那问什么。"

　　"问你青椒买了几个。"

　　池砚侧过头看着他，边走边笑："四个。够炒两顿。"

　　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岑野手里提了三个口袋——番茄、鸡蛋、葱。池砚手里提着青椒，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潘家园正街往回走，路过东口包子铺的时候老板又喊了一声："回来了？"

　　"回来了。"

　　"中午吃什么？"

　　池砚没停步子，朝后面摆了摆手："吃面。"

　　回到铺子门口池砚掏钥匙开锁。两道锁打开之后他先进去，把青椒放在台面上，岑野跟进来把番茄鸡蛋葱也放上去，台面上摊了一堆绿色的红色的。

　　池砚站在台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岑野："你刚才买菜的时候，旁边有人拍了张照片。"

　　岑野正在把番茄往盆里放，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在鸡蛋摊子前面弯腰看鸡蛋的时候。左边那个穿黑衣服的男的，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

　　"你怎么看见的。"

　　"我在你对面。他举手机的时候反光了我一眼。"

　　岑野站直了，看了一眼门口。门开着，巷子里没人。他转回来看池砚："你认识那个人吗。"

　　"不认识。但那人从我们出菜市场一直跟到巷口，现在不在了。"

　　"跟到巷口？"

　　"嗯。你走在前面没回头，我看见了。"

　　岑野站在台面前面，看着池砚。池砚正在把番茄一个一个摆进盆里，摆完了拍了拍手抬头看着他，脸上那点笑意还挂着，跟说"今晚吃什么"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不紧张？"岑野问。

　　"紧张过了。"池砚靠在台沿上，"他拍你的时候我紧张了。现在你进了我铺子门，两道锁锁上了，不紧张了。"

　　"那他拍了照片发回去——"

　　"发回去就发回去。拍的是你蹲在菜市场买鸡蛋的样子，能看出什么。你是馗铺的人，今天来帮忙买菜。"

　　岑野站在工作台对面看着他。台面上的日光灯把池砚的脸照得清楚，他靠着台沿的姿态是松的，嘴角翘着，两只手搭在台面边缘。

　　"你把门关一下。"池砚说。

　　岑野转身把门关了，两道锁在门内锁好。铁链咔嗒一声穿进锁扣。

　　"你今天看见有人跟拍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岑野转过来问。

　　"叫你你也看不见。你背对着他在挑鸡蛋。"池砚从台沿上直起身，走到灶台前拧开水龙头洗番茄，背对着他说，"叫你一声你可能回头，他拍了正脸更麻烦。你不回头，他就拍到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侧脸，认不出来是谁。"

　　水声哗哗响着，他把番茄一个一个洗了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刀落下去的声音笃笃笃，节奏跟平时一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岑野站在工作台旁边，隔着矮墙看着他。

　　"不怎么办。他拍了照片回去，报告给发他过来的人。发他过来的人看了照片，只知道馗铺今天多了一个人买菜。他又不知道你是谁。"

　　池砚把切好的番茄推进盘子里，转过来靠着灶台看他，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着番茄汁。

　　"你被拍的时候手里拎着鸡蛋和葱。那张照片够你被认出来吗？不够。除非那人认识你。"

　　"杜家认识我。"

　　"杜家认识你的是老太爷的儿子和管事的，他们不会亲自来潘家园蹲点。来蹲点的都是跑腿的，没见过你真人。"

　　池砚把刀放下，擦了擦手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他抬头看着岑野的眼睛。

　　"你害怕了。"

　　"没有。"

　　"那你耳朵红了。"

　　岑野站在原地没动。池砚看着他耳朵尖那一点颜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他没伸手碰，就站在那里看着。

　　"你今天穿这件卫衣的时候跟我说"合身"，我说"合身"。我当时想的是——"池砚停了一下，"你穿着我买来的东西站在我面前，杜家就算翻遍照片也找不着你。"

　　岑野站在他面前，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出薄薄一层暖色。他看着池砚，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什么时候想的。"

　　"你换好卫衣抬头的时候。"

　　"那你刚才没说出来。"

　　"刚才没说。现在说了。"

　　池砚退后半步，转回灶台前重新拿起菜刀。背对着他切青椒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晚上回去收拾衣服的时候，记得带上你那本看到最后一页的书。"

　　"带上了。"

　　"带上了明天接着看。"

　　"好。"

　　岑野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灶台前那个切菜的背影。灰卫衣的袖口被他挽到了小臂中间，切菜的动作稳当，刀起刀落的声音在铺子里均匀地响着。他把那页被拍的事放在台面角落，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等着面端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