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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沙漠里种花 沈负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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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负暄开始做功课。
他找到精神科的宋医生——大学比他高两届的师兄,两人不算太熟,但一直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联系。他请宋医生吃了顿饭,在食堂二楼的小炒部。席间他没怎么动筷子,只是问。他问得极认真,像在准备一场大手术的术前方案。抑郁症的用药周期、常见副作用、日常照护的注意事项、什么情况需要警惕、什么话不能说、什么话说了反而加重负担。宋医生一条条给他讲,他就一条条往心里记。他手机备忘录里那页越写越长,最后宋医生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说:“沈负暄,你这劲头,当年考执业医都没这么认真吧?”
沈负暄没笑。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她不一样。”
宋医生看着他,叹了口气:“说句实在话,你女朋友这个情况,你首先得把自己顾好。照顾抑郁症患者是个长期的事,你太绷着,早晚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知道。”沈负暄说。
但知道归知道。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像所有刚拿到诊断书的家属一样,急于把所有可能帮到她的东西都塞进脑子里。他把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科普全看了一遍,又筛选掉大半,只留下他认为靠谱的。他在她状态好的时候试探着跟她聊几句,看她不抗拒,就再深入一点。他学会了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不追问,学会了在她突然沉默的时候安静地陪着,学会了“你今天能起来就很好了”这种话,比“你要振作”有用一百倍。
水淼淼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问她“你好点没有”。他开始问“今天太阳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他会在她起不来床的时候发来一段很无聊的语音,说今天食堂有个菜特别难吃,或者方宇又把病历写错了挨了骂。他说这些时语气随意,像在跟她分享一丁点不值钱的生活碎片。可就是这些碎片,让她觉得,自己没有被当成一个脆弱的、需要被小心轻放的人。
她还是会在夜里突然哭。还是会连续几天不想出门。还是会在人群中笑得很大声,然后回到宿舍里像被抽走了骨头。可有一点不一样了。她不再骗他说“我没事”。她会说“我今天不太好”,或者“我下午哭了一场,现在好点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再觉得自己在交出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因为她知道,对面那个人,不会转身走开。
这天晚上十一点,沈负暄刚在值班室躺下,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水淼淼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睡不着。”
他看了眼时间,回:“躺多久了?”
“一个小时。翻来覆去。明天有早课,越急越睡不着。”她回得很快,显然一直抱着手机。
沈负暄想了想,说:“我打给你。”
电话接得很快。他听见她轻轻地“喂”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像在黑暗里闷了太久。他的心口像被绵密的小雨浸过,又软又潮。他说:“怎么还没睡?”
“不知道。就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今天下午去上课的路上,看见一只死掉的麻雀。很小的。可能从树上掉下来摔死了。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后来有个大爷跟我说,姑娘,别看了,就是只鸟。我笑了一下,说好。可走的时候,我特别特别想哭。”
沈负暄没打断她。他安静地听着,呼吸平缓而稳定。
“我好像总是这样。”水淼淼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看见一点很小的事情,就难过一整天。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不是。”他说,“你觉得难过,是因为你还在乎,这是尊重生灵的表现,跟有用没用没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听见她用被子蒙住头的声音,又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然后她说:“沈负暄,你给我唱首歌吧。”
他愣了一下:“我不会唱。”
“随便哼两句也行。”她的声音软下来,像在请求,“我小时候睡不着,我妈妈就给我唱歌。她唱得也不好听,可我一听就能睡着。”
沈负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地、极不熟练地哼起一段旋律。调子很老,是他母亲生前常听的一首歌。他哼得很慢,有几处跑了调。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窘迫过。可他没停。他闭着眼,在值班室微弱的灯光里,像在完成一场只有她一个听众的仪式。
电话那头传来了水淼淼极轻的笑声。她说:“好难听。”
“我知道。”他有些无奈。
“但很管用。”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沈负暄,你再哼一遍。就一遍。”
他又哼了一遍。这一回更顺了些,有几个音竟也唱出了几分温存。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在这间小小的值班室里回荡,忽然觉得,原来这种他曾经觉得毫无意义的事,也能让人心里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里她的呼吸变得平缓而绵长。他停下来,轻声叫她:“淼淼。”
没有应声。
她睡着了。
沈负暄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通话还在继续,计时在一秒一秒地跳。他没有挂。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开了免提,就那么躺着。她的呼吸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稳,像一条在夜色中缓缓流淌的小溪。他听着,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不安,都被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挡在了外面。
第二天早上,水淼淼醒来时,手机已经发烫到自动断了线。她看了看通话时长。四小时零七分。她盯着那个数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挂的,或者根本没挂。她只知道,他昨晚一直都在。在那条看不见的电话线另一端,像一座无声的灯塔,陪她漂过了整片黑海。
她给他发了条消息:“我昨晚睡着了。你怎么不挂?”
他回得很快:“怕你半夜醒。”
水淼淼把手机贴在胸口。她想,沈负暄这个人,真是要命。他永远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人想哭的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
一月底的A市依旧很冷。可他们之间,某些东西在悄悄回暖。水淼淼开始尝试规律地吃饭,虽吃得还是不多,却不再是用药和咖啡硬撑。沈负暄每天都会拍一张自己吃的饭发给她,有时候是食堂,有时候是便利店,有时候是宿舍里他自己煮的面。她不回,他也不催。他只是发。像在跟她说:你看,我在吃饭。你也要吃。
水淼淼开始学着他的方式,报备三餐。她拍的照片角度很随意,经常一坨糊。可沈负暄每一张都点开看,放大,看背景里是什么。有一次他看见她桌边放着一只黑色的美工刀,心里一沉,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是她做手工课作业用的。他发消息问:“你旁边是什么?”她回:“做风车呢,老师布置的。你要不要?我做一个送给你。”
他说:“要。”
她回:“那你等着。我做一整个风车田给你。”
沈负暄看着这行字,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在沙漠里种花的人。不知道这朵花会不会在下一场风沙里折了,可只要它开着,他就愿意一直守下去。
水淼淼的风车做出来了。是一把很小的、彩色纸片做的风车,插在一根浅蓝色的吸管上。她把它插在他宿舍书桌的笔筒里。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风车就慢悠悠地转。沈负暄晚上回来,看见那个风车在灯下转着,彩色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极小的、会动的彩虹。
他拍了张照发给她。她回:“转啦?”
“转着。”他说。
“那就好。”她说,“等春天到了,我们去河边放风筝。我还没放过呢。”
“我也没放过。”他老实说。
“那我负责买风筝,你负责跑。”她发来一个小人奔跑的表情。
“好。”他回。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跑。他从小就不会玩。可如果是和她一起,他觉得,自己也可以跑一跑。哪怕跑得难看点,哪怕摔一跤,也没什么。
一月的最后一天,水淼淼去医院复查。
她没告诉沈负暄。一个人去的。抽了血,做了几项检查。结果出得不算慢。医生看单子时,眉头皱了皱,说:“水淼淼,你血色素有点低。平时饮食怎么样?”她笑着说:“还好。可能最近胃口不太好。”医生又翻了翻她的记录,说:“上次你说偶尔头晕?这个情况持续多久了?”她想了想,说:“有一阵子了。不过不严重。”医生没再追问,只是让她再做一个检查,嘱咐她注意休息,多补充铁和蛋白质。
她从医院出来,天阴得厉害。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其实很乱。血色素低,头晕,她自己的身体她不是不知道。可最近她只顾着精神上的那一团乱麻,对身体的这些警告,刻意地、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忽视。她安慰自己:只是贫血。多吃点就好了。
她坐公交回学校。在车上给沈负暄发消息:“你在干嘛?”
他回:“刚下台。小水同学终于想起来查岗了?”
她笑了笑,打字:“想你了。晚上来找你吃饭好不好?”
他回:“我去找你。别一个人坐车跑那么远。”
“我就想坐车。想看看路上的风景。”她回,“你在我学校等我就好。”
沈负暄没再坚持。他只回了一句:“到了告诉我。”
那天傍晚,水淼淼回到学校。沈负暄已经在校门口等她。他看见她从车上下来,脸色有点白,精神却似乎还好。她朝他跑过来,像每一次那样,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脸笑:“等很久了吧。”
“刚到。”他伸手,把她的手牵过来。她的手比他的还凉,但没抖。他皱了下眉:“怎么不多穿点?”
“不冷。就是风吹的。”她把头往他肩上靠了一下,“走吧,我想吃火锅。要辣的那种。”
沈负暄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往街边走去。天已经暗下来,路灯成排地亮起。他侧头看她,她的脸在灯与天色之间,像一片微微发亮的白玉兰。
他想起第一次送她回学校那晚。也是这样的天光,这样的风。那时候他不敢看她太久。如今,他依然看不够。
水淼淼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她说:“沈负暄,今天复查结果还行。就是有点贫血。”
他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她笑了一下,说:“你别紧张。医生让多吃点猪肝。我回头去食堂多打几顿。”
沈负暄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他说:“好。明天开始,我监督你吃。”
“你好烦。”她笑,可那笑里多了些松软,像终于肯把一点小小的不好,分给他来背。
他们没再多说。火锅店就在前面,人声鼎沸,香气像雾一样漫出来。水淼淼拉着他走快了几步,像在奔着什么极高兴的事。沈负暄任她拉着,步子也快了起来。
风从身后吹来,把他们交握的手吹得又冷又热。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也许真的快过去了。
可春天来之前,总要再冷几场。
冷到他必须做好准备,拿命去护住这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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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