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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你想说的时候,我就想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沈负暄比闹钟先醒。
      他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宿舍的窗帘拉着,只有极淡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割出细长的一条。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三分。还早。可他已经彻底清醒了。他躺着没动,脑子里慢慢浮现出昨晚的事。她哭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最后发来的那行字。
      “你也是。沈负暄,你特别棒。”
      他对着天花板弯了弯嘴角。然后他坐起来,去水房洗了个很认真的澡。热水浇在身上,像把这两天的紧绷一点点化开。他洗了很久,久到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出来时镜子里的脸被热气蒸得泛红,黑眼圈淡了些,下巴也刮得干干净净。他换上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套了件灰蓝色羽绒外套。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往手腕上抹了点护手霜。橙花味散出来,很淡,像把一点春天提前装进了袖口里。
      水淼淼约的是八点半,学校东门。他不到八点就到了。他把车停在上次那个位置,没熄火,开了暖风。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极细的雨星,像谁在天上筛面粉。几个学生缩着脖子从校门里出来,都是没睡醒的样子。他靠在驾驶座上,眼睛一直盯着校门口的方向。他知道她总喜欢小跑。所以他早早就把视线放在那条路上,等她出现。
      八点二十八分,水淼淼出现了。
      她今天穿那件樱桃红的羽绒服,在灰扑扑的晨色里像一小簇跳动的火。头发扎成了马尾,随着她的步子一甩一甩。她跑得不算快,但确实在跑。沈负暄按了一下喇叭。她朝这边看过来,脚步更快了。他降下车窗,说:“别跑。地上滑。”
      她跑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带进一股清冽的冷气。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很亮,像在里面养了一小片晨光。她笑嘻嘻地说:“早啊,男朋友。”
      “早。”他看着她,“睡得好吗?”
      “还行。就是梦多。”她系上安全带,把手凑到出风口前面烤,“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
      “梦见你穿着白大褂,在天台上吹风。我上去找你,你回头看我,说‘你怎么来了’。”她偏着头笑,“然后我就醒了。真可惜。”
      沈负暄把车缓缓驶出停车位。他说:“下次梦到,就多待一会儿。”
      水淼淼“扑哧”笑了:“你这人,现在说话越来越会了。跟谁学的?”
      “跟你。”他老实说。
      她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两道很深的月牙。车里的气氛软融融的,像有人往空气中撒了一把糖。沈负暄偏头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今天的状态确实比前几天好。至少眼睛底下没有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倦色。他不知道这是药物的作用,还是昨晚那场坦白起了效果。也许都有。也许只是她看见他高兴。他宁愿是最后一种。
      他们去了城东一家很有名的早餐店。沈负暄提前打听过,这家的小笼□□薄馅大,现包现蒸,早高峰要排队。他们到的时候,店里已经坐满了人。水淼淼一下车就“哇”了一声:“这么多人。早知道多睡会儿再来了。”
      沈负暄没说话,牵着她的手走到队伍后面。人虽然多,但店家手脚快,排了不到十分钟就轮到了。他点了两笼小笼包、两碗豆浆,又要了一碟醋和几个小菜。水淼淼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用纸巾把桌子擦了一遍。沈负暄端着蒸笼过来,见她已经摆好了筷子和勺子。
      “可以啊,沈医生。”她笑,“动作比护士还麻利。”
      “习惯了。”他把蒸笼推到她面前,“趁热吃。”
      小笼包晶莹透亮,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淡粉色的肉馅。水淼淼夹起一个,在醋碟里轻轻一蘸,整个塞进嘴里。汤汁在口中爆开,烫得她“嘶”了一声,却舍不得吐出来。她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好吃。这个真的好吃。”
      沈负暄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慢点。没人跟你抢。”
      “你不懂,小笼包就要烫着吃才香。”她理直气壮,又夹了一个。这回她学乖了,先在包子上咬开一个小口,把汤吹了吹。她做这些时神情极其专注,像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沈负暄就坐在对面看她。他的那笼包子半天没动一个。她察觉到了,抬头问:“你不吃?”
      “吃。”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慢慢吃。
      “沈负暄,你吃东西真的好斯文。”水淼淼托着腮看他,“像在吃什么高级料理。不像我,狼吞虎咽的。”
      “挺好。”他说。
      “真的?”
      “嗯。看你吃,比自己吃还香。”
      水淼淼的脸红了一下。她低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豆浆,嘴角却翘得老高。这顿饭吃得很慢。他们边吃边聊,从学校的事说到医院的事,从小笼包说到南北差异。水淼淼讲起她小时候第一次吃小笼包,是在外婆家。那时候母亲还在。母亲会把包子吹凉了,放到她嘴边。她说到这里,语气很轻。沈负暄没有接话,只是把最后一个包子夹到她碗里。
      “沈负暄。”她抬头看他,眼睛有些湿,却还在笑,“你怎么不问我妈妈的事?”
      “你想说的时候,我就在。”他说。
      水淼淼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沈负暄看得出来,她的心门又开大了一点。像一扇被雪封了整个冬天的窗,终于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风灌进去了。光也进去了。
      从早餐店出来,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路面泛着湿亮的光。他们没急着回去。沈负暄问她想不想去哪儿。水淼淼想了想,说:“我想去你上次带我去的那个湿地公园。今天刚下过雨,应该很好看。”
      他点头,开车过去。
      公园里果然没什么人。雨后的空气湿润清冷,湖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水雾,像有人往水面上盖了一层纱。木栈道湿滑,沈负暄牵着水淼淼的手,走得很慢。她的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湖边的芦苇已经枯透了,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却又有一种极清瘦的风骨。远处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翅膀点起一圈圈细纹。
      “这里真的好漂亮。”水淼淼深吸一口气,“你以前真应该早点带我来。”
      “现在也不晚。”他说。
      他们沿着栈道慢慢走。水淼淼今天话不多,但整个人很放松。她不怎么笑,可她的脸是暖的,像一朵刚刚从长夜里醒过来的花。她偶尔停下来,蹲在栏杆边看水里的倒影。沈负暄就站在她身后,不催促,不说话。他喜欢看她这样。安静的、专注的、不为了任何人而发光的她。这种时候,她不再像太阳。她像一泓水。清透,柔和,能映出天的颜色。
      “沈负暄。”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以后想每周末都来这儿。就我们俩。”她看着湖面,“来喂鸭子。来发呆。来吹风。”
      “好。”
      “到时候我给你带我烤的小饼干。”她转头冲他笑,“我最近在学烤饼干。小佳说卖相不好,但味道还行。你不许嫌弃。”
      “不嫌弃。”他说。
      “那我下次烤了,第一个给你尝。”她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拍掉膝盖上沾的水珠,“不过你可别期待太高。我厨艺也就那样。”
      “你煮的面很好吃。”沈负暄说。
      水淼淼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还没给他煮过面。上次是他煮给她吃。她歪着头看他:“我什么时候给你煮过面?”
      “以后。”他说,语气自然极了,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你以后煮的面,肯定好吃。”
      水淼淼的鼻子又酸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走过去,把脸埋进他怀里。他的外套凉凉的,带着雨后的水汽。她闷声说:“沈负暄,你别对我太好了。你这样,我会舍不得的。”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她卡住了。舍不得什么?舍不得让你看见我坏起来的样子。舍不得有一天把这些好都还回去。舍不得走到最后,发现我们其实并不合适。
      可她说不出这些。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沈负暄环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说:“那就别舍不得。一直在一起就行。”
      她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湖面上,连涟漪都没怎么漾开。可她相信,他听见了。
      那天从公园出来,沈负暄带她去了趟超市。他们一起买了一些食材。水淼淼说晚上想给他做一顿饭,作为他之前煮面给她吃的回礼。沈负暄说好。他推着购物车,她走在他旁边,认真挑选土豆、番茄、鸡蛋和鸡翅。她拿起一盒鸡翅,翻来覆去地看保质期,又凑近闻了闻。他忍不住说:“闻不出来什么的。”
      “你不懂,新鲜鸡翅有味道。”她有理有据,“我从小就跟着我妈买菜。这个我还是有数的。”
      沈负暄弯了弯嘴角,不再发表意见。他喜欢看她这样。在菜架前认真地、较劲地挑选一颗番茄、一把葱。那种生活气,让他觉得她忽然变得很具体,很扎实,像一棵在风里生了根的树。她不再只是一个总是笑着的、飘在空中的小太阳。她是一个会为了晚饭吃什么而皱眉、会为了一盒鸡翅到底新不新鲜而纠结的、活生生的女孩。
      回到他的宿舍,已经快六点。水淼淼系上他挂在门后的围裙,进了厨房。她把衣袖卷得高高的,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沈负暄要帮忙,被她赶了出去:“你去看会儿书,等着吃就行。别跟我抢厨房。”
      他只好退到客厅。书自然是看不进去的。他坐在床沿,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切菜声、油锅“滋啦”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闹而安心。他忽然觉得,这间又小又冷的宿舍,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满过。
      饭做好时,已经七点出头。两个菜一个汤。可乐鸡翅,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卖相不算好,鸡翅上色不太均匀,有几块偏深。可沈负暄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像样的一顿饭。水淼淼摘掉围裙,站在桌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你尝尝。可能有点咸。”
      他夹起一块鸡翅,咬了一口。不咸。带一点点甜,像是她偷偷多放了糖。他咀嚼得很慢。水淼淼紧张得手指都在抠桌沿。他抬起头,说:“好吃。”
      “真的?”她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真的。”他又夹了一块。
      水淼淼这才笑起来。她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两个人就着一张小书桌,吃了他们之间第一顿真正意义上的、由她做的饭。菜一点点少下去。窗外的天全黑了。这间小屋子里,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碗筷轻碰的声音。可他们都觉得很好。好得像一个梦。好到两人都不敢大声说话,怕把梦吵醒。
      饭后,沈负暄去洗碗。水淼淼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的背影很直,动作不紧不慢。她忽然觉得,他们真的好像一对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人。吃饭,洗碗,散步。日子那么细碎,那么平常。可就是因为平常,才让她贪恋得想哭。
      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沈负暄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轻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她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他擦了擦手,转过身,把她圈进怀里。她的头埋在他胸前。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说:“以后都会这样。”
      水淼淼闭着眼,没有吭声。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至少这一刻,是真的。
      晚上九点,沈负暄送她回学校。车停在老位置。水淼淼下车前,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是一颗糖。橘子味。和上次那颗一样。
      “奖励你今天表现好。”她笑,推开车门跑了。
      沈负暄低头看着那颗糖。糖纸在路灯下反着光,像一小粒发亮的琥珀。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很甜。甜得他想不起这一天里有没有哪一刻是不好的。
      他发动车子,回宿舍。路上,他收到她的消息:
      “到家啦。今天超级开心。谢谢你带我吃小笼包,还陪我去公园。”
      他回:“下次还去。”
      她回:“好。你要记得,我要喂鸭子。”
      他回:“给你买面包。”
      她发来一个笑脸。
      沈负暄看着那个笑脸,觉得胸口暖烘烘的。他知道,她的病不会因为一顿饭、一次坦白就消失。往后的日子,她可能还会突然不接电话,还会笑着说“我没事”,还会一个人躲起来,把所有的难过都吞进肚子里。可今天,她愿意给他做饭,愿意带他去买菜,愿意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告诉他“这样真好”。
      这就足够了。
      他会等。等她每一次从暗处走出来。等她每一次笑着走向他。等她学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接住她的所有。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城市像一条亮着鳞光的河。沈负暄觉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尾鱼,正拼命朝有她的方向游去。
      游得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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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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