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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顾婉言 沈沫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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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沫蹲在原地陪付净玩了一会儿,看他拿着小汽车在地板上“嘟嘟嘟”地开,嘴里自己配着音效,玩得投入。付净今年五岁,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那声“姐姐”叫的比谁都甜。沈沫摸了摸他的头发,起身回到自己房间。
她关上门,把书包放在书桌上,刚拉开拉链,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高远在群里发了一份座位表,又说了一些开学注意事项,底下跟着几十条"收到"。沈沫往上翻了翻,看到有同学在聊今天的课,也有人问明天要不要穿校服。她没发言,退出去的时候看到通讯录上多了一个红色的"1"。
「言. 发来一条好友申请」
点开,是顾婉言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橘猫,眯着眼睛晒太阳,申请里写着"你同桌"。
沈沫点了通过。几乎下一秒,顾婉言的消息就弹了出来:"你到家啦?"
“刚到。”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表格填得手酸。”
“我刚刚填那个紧急联系人填了半天,我爸的电话我记不住,我妈的电话我也记不住,最后填了我大姨的。”顾婉言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你说这些学校怎么这么爱填表,我们又不是去参加高考填志愿,连我血型都问,我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啥血型……”
沈沫看着屏幕上的字,觉得顾婉言打字跟说话一样快,好像能看见她坐在手机前面噼里啪啦按键盘的样子。她回了一句:“那你明天去医院查一下。”
“我才不去,抽血多疼啊。我就随便填了个O型,反正也没人查。”
沈沫轻轻笑了一声。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拿近了些,慢慢翻着顾婉言的朋友圈。顾婉言的朋友圈不算多,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山城一中的校门照片,配文"新学校打卡"。再往下翻,有暑假去山城周边玩的照片、火锅的特写、一条橘猫的短视频。
沈沫没再往下翻。她看着那只橘猫的头像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写作业。
晚上的时候爸爸和后妈回来了。沈沫听到客厅的门响,然后是付净跑过去喊“妈妈”的声音,接着是爸爸换鞋、放包、打开冰箱拿水。沈沫从房间里出来,爸爸正在厨房热菜,后妈在沙发上看手机,付净趴在地毯上继续玩他的小汽车。
“今天开学还习惯吗?”爸爸端着菜出来的时候问她。
“还行。”
“班主任怎么样?”
“挺好的,姓高。”
“同学呢?”
“有个同桌……”沈沫顿了一下,“其他人……慢热。”
爸爸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向来话不多,尤其有了新的家庭之后,问沈沫的事情更少了一些,不是不关心,倒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问。沈沫也不在意,她已经习惯了。
吃饭的时候付净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后妈偶尔应两句,爸爸在一旁给付净夹菜。沈沫安安静静回到房间,餐桌上的热闹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她能看见,但听不太真切。
她坐在桌前拿起手机,看到顾婉言在一个小时前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刚刚查了一下,山城一中旁边那条巷子里有一家卖烤冷面的,听说特别好吃,明天中午要不要去试试?”
沈沫看了这条消息好一会儿。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放学时候校门口的小摊,炸串的香气混着油烟飘在空气里,那个女孩拉着她跑过人群,喊她“快跑快跑,他们要追上来了”。那个画面很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边角都卷起来了。但那种被人拽着往前跑的感觉她还记得,手心是温热的,风是甜的。
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好,去试试。”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上到下,像一条细长的河。沈沫看着那条裂纹,忽然想,如果有机会回到南城,回到叶江边,她还能不能再找到那个女孩。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顾婉言已经到了。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一杯豆浆,看到沈沫走进来就冲她招手:“快来快来,我给你占了位置。”
沈沫走过去放下书包:“座位不就是固定的吗?”
“哎呀,位置是固定的,但是椅子可以挪啊。”顾婉言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一点,“你看,这样坐更舒服,阳光刚好能晒到背上。”
沈沫坐下来,确实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肩膀上,暖烘烘的。顾婉言递过来一个塑料袋:“喏,肉包子,我早上多买的。”
“你昨天给我巧克力,今天又给我包子……”沈沫接过来,“你早饭每次都买两份?”
“没有,就是觉得你肯定没吃。”顾婉言咬着吸管喝豆浆,含糊不清地说,“你一看就是那种早上起不来床的人。”
沈沫没反驳。包子还热着,她咬了一口,肉馅的香气在嘴里漫开。
上午第四节课是体育课,老师让大家绕着操场跑两圈热身。沈沫跑得不快不慢,顾婉言跟在她旁边,一边跑一边说话:“你看那边,二班有个男生好高啊,好像是篮球队的。”沈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清,随口“嗯”了一声。顾婉言又说:“我昨天放学在校门口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山城居然有糖葫芦,我在南城都没见过几次……”沈沫又“嗯”了一声。顾婉言转头看她:“你怎么老嗯嗯嗯的,你是不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没有,”沈沫说,“我在听你说。”
顾婉言这才满意地转回去。跑完两圈之后,大家自由活动,顾婉言拉着沈沫去操场边上的单杠那儿坐着。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草坪的味道,干干的,有点涩。沈沫坐在单杠上晃着腿,看远处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比赛,喊叫声混着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传过来,隔了一段距离,听上去闷闷的。
“沈沫,”顾婉言忽然叫她名字,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
“你之前说的那个女生,”顾婉言用手撑着单杠,侧过头看她,“你找了她很久吗?”
沈沫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也没有很久,”她说,“就是有时候会想起来。”
“你后来再也没见过她?”
沈沫摇头:“我离开南城之后就没回去过了。”
顾婉言“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两个人并排坐在单杠上,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篮球。然后顾婉言从单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对沈沫说:“走吧,快下课了,回去拿书包,中午去吃烤冷面。”
沈沫也跳下来。两个人在操场上并肩往回走,阳光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
中午两个人出了校门,往旁边那条巷子里走。巷子不深,两边都是些小店铺,卖文具的、卖零食的、复印打印的,走到最里面果然有一个卖烤冷面的小推车。摊主是个中年阿姨,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铁板上滋滋冒着热气,冷面片在铁板上煎得微微焦黄,裹着鸡蛋和火腿肠,刷上酱料,香味飘出来。
“老板,两份!”顾婉言笑着比了个“二”的手势。
“好嘞!”
等烤冷面的时候沈沫站在旁边没说话。她其实想起了一些事——南城夜市也有一个卖烤冷面的摊子,但南城人管那个叫“裹凉皮”,做法不一样,更薄更筋道,卷着黄瓜丝和面筋。她以前不吃香菜,每次都要跟老板喊一声“不要香菜不要香菜”,那个声音她喊了好多遍,现在想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
“发什么呆呢。”顾婉言把一份烤冷面塞到她手里,“拿着,烫。”
沈沫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酱是甜辣的,面皮软软韧韧的,鸡蛋裹在里面的口感很厚实。跟南城的裹凉皮不一样,但同样好吃。
“怎么样?”顾婉言也在吃,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沈沫说。
顾婉言笑了一下,嘴角沾着一点酱。她伸手随意一抹,又继续吃。沈沫看着她,忽然觉得,顾婉言低头吃东西的样子特别像一个人。但她说不清像谁,也说不清那种熟悉的直觉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把烤冷面吃完,顾婉言把包装纸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吧,回去还能趴一会儿。”
回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还没回来,教室里空荡荡的。顾婉言趴在桌上,侧着脸看沈沫,沈沫在翻英语课本,余光感觉到她在看自己,转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顾婉言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根有点红,大概是压的,她闷闷的回了一句,“就看看我同桌。”
沈沫没接话,翻了一页书。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课桌之间,照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纹路。顾婉言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声浅浅的,均匀而安稳。沈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顾婉言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她的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细银丝框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沈沫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但她发现自己看着的那一页英语课文,半天也没读进去一个字。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班主任高远站在讲台上说了一件事:“下周学校有个辩论赛,每个班要派一支队伍,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到我这儿报名。”
底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讨论声。顾婉言立马转过身来凑近沈沫:“你想不想去?”
“辩论赛?”沈沫犹豫了一下,“我没什么经验。”
“我也没经验,但是听起来挺好玩的。”顾婉言的眼睛亮亮的,“咱俩组队呗,你逻辑好,我嗓门大,绝配。”
沈沫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到校门口,顾婉言照例往滨江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沈沫!”
沈沫停下来转身看她。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煎饼果子!”顾婉言喊完就跑了,马尾在夕阳里晃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沈沫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山城傍晚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水汽,凉凉的。她把手插进口袋,往临江路的方向走了。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突然感觉怪怪的,她对顾婉言的感觉怪怪的,那种说不出来的怪。
还有这几天,从前的那些画面以前很久没想起来过了,但最近几天,它们像被谁按下了开关一样,一帧一帧地往出冒。沈沫不知道是因为山城和南城都有叶江的原因,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走到了出租屋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亮着,付净的小脑袋贴在窗玻璃上,看到她回来了就开始拍窗户。沈沫冲他挥了挥手,然后低头迈上了台阶。
进了家门,付净已经跑到门口等着了,手里举着一张纸递给她:“姐姐你看,我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
沈沫接过来,纸上画着四个人——两个大人,一个男孩,还有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所有人都牵着手,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是黄色的,涂得很用力,有几处都涂出线了。
“这个是谁?”沈沫指着那个扎马尾的女孩问。
“是姐姐呀!”付净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妈妈、我、姐姐,我们在公园玩!”
沈沫蹲下来,认真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画得很稚拙,人的胳膊是两条线,腿也是两条线,但那个扎马尾的小人旁边,付净用红色彩笔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
“这个是彩虹。”付净解释说。
“画得真好。”沈沫摸了一下他的头,然后站起身来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付净一眼,他正趴回茶几那儿继续画下一幅了。
沈沫回到房间关上门。书包放在桌边,她从夹层里拿出那幅画又看了一遍。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夹进课本里。她掏出手机,看到顾婉言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家了!刚跟我大姨打了电话,她说辩论赛可以参加,叫我别丢人就行。你问你爸了没?”
沈沫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还没问,晚上问。”
顾婉言秒回了一个“好!”然后是一串星星的表情符号。
沈沫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条裂纹,忽然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