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落岸》Silver月

8、江畔集市 晨光透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桌面时，沈逾白已经醒了。

　　昨夜天台一番谈话，陆听澜提出的建议始终盘旋在他脑海。吃完简单的早餐，他带上平板与记事本，打算再一次前往老渡口，和常聚在此的老人聊聊，确认缩减绿化带、增设露天休憩平台的构想是否贴合大家的习惯。

　　天气晴好，江风温润。滨江步道上早起散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沈逾白抵达渡口时，不少渔民刚收完早网，竹篓里装着鲜活的鱼虾，渡口石阶上三五成群坐着本地人，闲话家常。

　　他没有贸然上前发问，静静站在一旁观察许久，看着老人们习惯性倚靠石阶、就地摆放渔具，偶尔有人拎着小马扎长久停留。眼前景象印证了陆听澜的判断，这片江岸早已融进当地人日复一日的生活。

　　沈逾白缓步上前，温和地和几位老人攀谈，拿出平板展示草图，耐心倾听他们的想法。大半日的交流下来，收集到不少实用意见，他一一仔细记录在本子上。

　　等到所有调研结束，日头渐渐西斜，临近黄昏。

　　沈逾白沿着江岸往回走，快靠近居民区时，远远看见道路旁支起一排排摊位。临时市集沿着江滩铺开，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新鲜蔬果、水产小吃应有尽有，是小城独有的傍晚集市。

　　正驻足观望，手机震动，是陆听澜发来的消息。
　　【刚整理完照片，听说江边开了晚市，打算过去逛逛，要不要一起？】

　　沈逾白指尖顿了顿，回复：我正好在市集附近。

　　【那原地等我，两分钟到。】

　　没过多久，陆听澜的身影从街巷拐角走出来。相机斜挎在肩头，步伐从容，看见沈逾白，远远扬起手。
　　“调研顺利？”

　　“嗯，收获很多，确认了渡口平台的改造思路可行。”沈逾白答道。

　　“那就好。”陆听澜目光望向热闹的市集，“难得遇上完整的晚市，本地人常来，很多小吃只有这里才有。四处走走，暂时放下图纸。”

　　沈逾白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走入人流之中。狭窄的摊位之间人来人往，空气中混杂着水产的咸腥、糕点的甜香、油炸食物浓郁的香气。道路不算宽敞，偶尔迎面走来行人，两人会下意识靠近一些，再缓缓分开。

　　陆听澜习惯留意周遭景象，时不时停下举起相机，抓拍市集里鲜活的瞬间：挑着竹筐的婆婆、挑选鱼虾的居民、冒着热气的小吃摊。他不会刻意催促沈逾白，任由对方按照自己的节奏闲逛。

　　“要不要尝尝炸糯米糕？”陆听澜停在一处小摊前，回头看向沈逾白。
　　摊主麻利地将糯米糕下入油锅，金黄的外皮滋滋作响，香气扑面而来。

　　“可以。”

　　两份炸糯米糕装好，撒上白糖。沈逾白捏起一小块，软糯香甜，温热的触感驱散傍晚江边淡淡的凉意。

　　“你平时很少逛这种热闹集市？”陆听澜一边慢慢吃着，随口闲谈。

　　“以前在大城市工作，日常两点一线，很少有机会。”沈逾白低声道，“大型商圈很多，但是这种充满烟火气的露天市集，几乎见不到。”

　　长久被困在写字楼与方案图纸之间，喧嚣热闹的人间烟火，于他而言格外陌生。来到这座临江小城，才慢慢体会到这种松弛的日常。

　　陆听澜望向来往人流，轻声开口：“我四处采风的时候，最爱逛各地的市集。一座城市最真实的模样，从来不在景点，藏在这些此起彼伏的吆喝和普通人的三餐里。也是我纪实摄影最喜欢捕捉的题材。”

　　沈逾白侧头看向他。落日余晖落在陆听澜身上，柔和了他的轮廓。这个人永远擅长发现平凡生活里藏着的温柔，也是沈逾白从前从未接触过的一类人。

　　继续向前穿行，水产摊位摆满刚刚捕捞上来的江鲜。陆听澜停下挑选了几条小鱼，打算晚上简单炖煮。
　　“晚上打算在家做饭，如果你没有安排，不妨过来一起吃。”

　　沈逾白稍稍一怔，没有立刻回绝：“打扰吗？”
　　“谈不上。一个人吃饭未免单调。”陆听澜唇角微扬，“正好，你也可以尝尝我的手艺。”

　　逛完市集，两人提着食材一同返回居民楼。

　　回到302，屋内整洁简约，墙边摆放着整齐的摄影画册，置物架上错落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镜头。窗台摆放一小盆芦苇，是陆听澜从湿地带回的。

　　沈逾白安静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茶几上摆放的摄影集。照片大多是各地江岸、山野，每张画面都充满生活气息。

　　厨房里传来水流冲刷食材的声响。陆听澜处理食材动作熟练，偶尔抬头看向客厅，望见沈逾白低头安静翻书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温和的涟漪。

　　没过多久，饭菜陆续端上桌。清炖小鱼、清炒时蔬，简单清淡，味道却十分可口。

　　客厅没有开刺眼的主灯，只点亮一盏暖黄色落地灯，光线柔和。窗外暮色彻底沉落，远处江面船只灯火点点，潮声缓缓飘进屋内。

　　“方案修改大概还要多久？”陆听澜给沈逾白添了一杯温水。

　　“调整渡口景观布局，细化生态缓冲带，大概两三天能够更新完初稿。”沈逾白答道，“之后要提交给甲方进行初次评审。”

　　“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尽你所能，其余顺其自然。”陆听澜说道，“就算评审提出修改意见，也还有充足时间调整。”

　　沈逾白轻轻“嗯”了一声。他习惯事事追求完美，很难真正放下心中紧绷感，可听见陆听澜温和的劝慰，心头沉甸甸的负担好像轻了几分。

　　一顿晚饭气氛松弛，两人从天渡口居民的想法，聊到各地不同的江岸风貌，又说起陆听澜曾经在外采风遇到的趣事。沈逾白话渐渐多了一些，不再只是安静倾听。

　　晚饭结束，沈逾白主动帮忙收拾碗筷。两人并肩站在水槽边，水流哗哗流淌。狭小的空间里距离很近，沈逾白能够清晰闻到陆听澜身上淡淡的气息，干净清爽，像江边晚风。

　　收拾完毕，夜色已经很深。

　　“我该回去了。”沈逾白站起身。

　　陆听澜送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楼道灯光亮起，隔绝了屋内暖融融的光线。

　　“今晚谢谢你的晚餐。”沈逾白说道。
　　“以后有机会，可以再一起做饭。”陆听澜望着他，目光温和，“如果修改图纸遇到新的困惑，随时可以来找我。”

　　“好。”

　　沈逾白转身走向301，打开房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陆听澜依旧站在门口，见他看来，轻轻颔首道别。

　　房门闭合，屋内归于安静。

　　沈逾白走到阳台，望向漆黑的江面。脑海里不断回放傍晚市集的喧闹、暖灯下的晚餐、近距离相处时淡淡的心跳。

　　他清晰意识到，自己对陆听澜的感觉，早已超越普通邻里、友人。心底滋生出朦胧的心动，悄然蔓延，只是他尚且不习惯直白面对这份情绪。

　　而隔壁房间，陆听澜靠在玄关墙壁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得明白沈逾白骨子里的克制与内敛，知道这个人习惯封闭内心。不必急于一时，如同江潮缓缓上涨，他愿意耐心等待，等着沈逾白慢慢卸下层层防备。

　　窗外潮声连绵不绝，晚风掠过整座小城，藏起两人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愫，安静等待下一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