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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台夜谈 自湿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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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湿地归来后,沈逾白投入了一段紧凑的工作周期。
连日走访渡口、沿江滩涂、上游湿地收集的所有调研笔记、现场照片、地形数据,全部汇总到书桌之上。他将各方诉求一一梳理,反复调整线路布局,平衡防洪规范、生态保护与原住民通行需求。
白日天光充足,他伏案绘制图纸;待到夜深万籁俱寂,便借着台灯的光线推敲细节。窗外日夜流淌的潮声,成了长久陪伴他的背景音。
整整四天,沈逾白几乎没有外出。三餐简单对付,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方案之中。傍晚时分,笔尖落下最后一条景观节点标注,滨江步道初步方案初稿终于完整成型。
他放下绘图笔,长长舒出一口气,脖颈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泛起酸涩。屏幕上铺满耗费数日心血的规划图纸,可心底依旧萦绕着些许不确定。图纸理论上无可挑剔,却不知道落地之后,能否真正容纳江边普通人的日常。
屋内空气沉闷,压抑的思绪无处舒展。沈逾白拿起一件薄外套,习惯性朝着顶楼天台走去。
推开天台铁门,微凉晚风迎面席卷而来。夜色深邃,江面泛着淡淡的墨色,远处航道零星的灯火忽明忽暗。城市远处的喧嚣被楼层阻隔,只剩下江潮往复起落的声响。
他走到熟悉的围栏边站定,单手揣在外套口袋,安静眺望无边夜色。正独自放空思绪,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猜到你会在这里。”
沈逾白回头,看见陆听澜缓步走来。男人手里拎着两杯温热的饮品,身上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袖,应该是刚整理完白天拍摄的照片。
“工作结束了?”陆听澜走到他身侧不远处停下,递过来一杯热可可,“看你这几天很少出门,想必初稿完成了。”
沈逾白伸手接过玻璃杯,温热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微微讶异:“你怎么知道我在天台?”
“连续几天都没看见你出门,傍晚透过窗户看见你阳台的灯亮了很久。”陆听澜轻笑一声,“遇上难题或者工作收尾,你总喜欢上天台散心,也算摸清你的习惯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沈逾白心头轻轻一颤。
原来那些无人留意的细碎日常,都被对方安静看在眼里。他素来习惯独来独往,很少有人愿意细心留意他无声的习惯。
“初稿刚刚做完。”沈逾白轻声回答,“只是心里没底,不知道设计是否贴合江边居民真实的需求。”
“方便给我看一看吗?我常穿梭江岸,或许能提供一点外行视角。”陆听澜语气平和,没有强求的意味。
沈逾白点头,拿出手机,打开图纸文件递过去。
陆听澜接过手机,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认真浏览。他看得很慢,从沿江主干道、老渡口坡道,一直看到上游湿地联动景观,视线反复停留在渡口便民石阶、临水休憩平台两处设计上。
“坡道增加防滑设计,还预留了放置渔具的平台,考虑得很周全。”陆听澜缓缓开口,“但我有一个想法,老渡口沿岸不少老人习惯清晨坐在石阶上闲谈、等候渔船。图纸上这里规划成绿化带,会不会挤占他们原本停留的空间?”
沈逾白一怔。
他依照景观规范划定绿化带,却忽略了这片石阶是江边居民沿袭多年的聚集地。规范是冰冷的,可人的生活习惯无法被图纸划定。
“你说得没错,是我考虑不周。”沈逾白立刻拿出记事本,提笔记下这条建议,“可以缩减一小段绿化带,改造开放式观景平台,保留大家休憩的空间。”
看见他认真记录,陆听澜补充道:“不必完全迁就所有人,你已经尽可能在条条框框里平衡生活与生态。没有人能做出一份完美无缺的方案。”
晚风拂动两人的发丝,江潮声层层叠叠自远方传来。天台安静,只有偶尔掠过耳畔的风声。
“初稿完成之后,能稍微放松一段时间了。”陆听澜看向沈逾白略显疲惫的眉眼,“一直紧绷着,身体会吃不消。”
沈逾白抿了一口热可可,甜味温和冲淡连日积攒的疲惫。
“习惯了。从前在设计院,项目工期紧迫,常常连续熬夜。”
“长期这样熬下去,很容易丢失最初想要做设计的初心。”陆听澜语调放轻,“你来到这座小城,本就是为了短暂喘息。”
沈逾白抬眼望向漆黑江面,低声吐露藏在心底的顾虑:“我害怕自己耗费心思打磨的方案,最终只会沦为一份束之高阁的文件。很多改造项目,图纸构思再好,落地之后总会不断妥协。”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不安。一腔热忱,常常会在现实层层妥协里慢慢消磨。
陆听澜安静听完,没有急于宽慰,慢慢开口:“至少你愿意亲自走到渡口、湿地,愿意倾听普通人的想法。很多设计师连实地走访都不愿意。只要有一部分构想能够落地,能够切实方便江边的人,就不算白费心血。”
简单一番话,拨开萦绕在沈逾白心头的迷雾。
他一直执着追求百分之百的圆满,却忽略,尽力而为本身就拥有意义。
“谢谢你。”沈逾白侧头看向身旁的人,天台微弱的光落在陆听澜眉眼,柔和了他轮廓。相识不足一月,这个人却总能在他陷入迷茫的时候,给出恰到好处的开导。
“不用反复道谢。”陆听澜弯了弯眼,“能看见你认真打磨江岸设计,我也很期待最终成型的样子。日后步道建成,我一定要带着相机,完整拍一遍整条江岸。”
沈逾白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这是他来到小城之后,很少展露的松弛神情。
夜色渐深,气温持续下降。沈逾白下意识收拢外套,陆听澜留意到这个细微动作。
“夜里天台风太大,不宜久待。”
两人并肩朝着天台铁门走去。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空旷的楼梯间回荡着同步的脚步声。
抵达三楼,301与302房门遥遥相对。
“早点休息,别继续熬夜改图纸。”陆听澜站在自家门前叮嘱。
“我知道。”沈逾白顿了顿,举起手里空玻璃杯,“杯子明天还给你。”
“不急。”
两道房门先后关上。
沈逾白走进屋内,没有立刻伏案工作。他走到阳台,望向漆黑涌动的江面,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天台的交谈依旧清晰浮现在脑海,心底积压许久的焦躁消散大半。
他翻开记事本,首先写下陆听澜提出的渡口平台修改建议,准备次日重新调整图纸布局。
隔壁房间,陆听澜坐在书桌前,打开相机相册。里面存放着这些日子拍下的江岸、落日、晨雾,还有许多不经意间抓拍的沈逾白。
渡口低头记录资料的身影、湿地眺望水鸟的侧影、今夜天台沐浴夜色的轮廓。
陆听澜长久凝望着照片,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相遇尚浅,情愫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悄无声息,一点点漫过堤岸。没有人急于戳破当下平衡的关系,如同等候潮起潮落,他们都愿意慢慢来。
潮声不息,漫长秋日,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