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门望归》慕晚枝

24、浩劫横生 金黑交织的

　　金黑交织的流光冲破天幕裂隙，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阁楼高台之上，狂风骤然一空，只余下漫天尚未散尽的戾气，在街巷上空缓缓盘旋。

　　陆则僵立原地，手掌还维持着向前伸出的姿态，胸腔之中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肩头旧伤彻底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胳膊缓缓淌下，浸透衣袖，他却浑然不觉。

　　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见，苏砚的身形在光流之中愈发透明，残破的神魂被图谱拉扯，随着那道流光，一同坠入了裂隙之后的荒墟深渊。

　　“苏砚！”

　　他高声呼喊，声音被呼啸的狂风撕碎，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高阁的石柱边，老者重重摔落，昏迷在地。引墟玉的碎片从他怀中滚落，残存的丝丝黑雾一点点消散殆尽。机关算尽，到最后，他既没有夺得山海图谱，也没能亲眼见证大凶君临人间，只落得昏死血泊之中。

　　底下的厮杀，也随着天地剧变渐渐停歇。

　　玄甲禁卫失去主事之人，军心大乱。一部分士兵望着天幕上依旧张开的幽暗缝隙，心生恐惧，弃戈后退；余下的人，也再无死战的意志。

　　沈微提着染血长剑，踉跄踏上阁楼顶层。一身素色劲装遍布伤口，好几处深可见骨，残存的旧臣遗族寥寥无几，大多倒在了下方的庭院与阶梯之间。

　　抬眼望向那道还未闭合的两界裂隙，她面色惨白，握剑的手不停发抖。

　　“大凶……彻底破封了。”

　　千里之外，荒墟地宫。

　　万古禁锢的暗红色锁链尽数碎成铁屑，散落满地。洞窟剧烈摇晃，大块岩壁不断崩塌坠落。

　　黑暗深渊之中，一道无比庞大的阴影缓缓升腾而起。

　　无边无际的漆黑煞气如同海啸一般席卷整座地宫，古老的石壁在凶威之下寸寸龟裂。那便是被封印了无数岁月的大凶，此刻枷锁尽毁，积压万古的怨与怒尽数释放。

　　衡烬摔在冰冷的石地上，黑袍破碎，浑身布满血痕。为了拖住封印，他燃烧自身血脉，此刻气力几乎耗尽，连站起身都无比艰难。

　　他抬起眼，看向深渊上空。

　　山海图谱裹挟着苏砚，自人间的界缝坠落，重重落进地宫中央。

　　图谱金芒与大凶的漆黑煞气疯狂绞缠碰撞，轰鸣震耳欲聋。苏砚被卷在两股力量的中心，本就残缺的神魂不断遭受冲击，意识沉浮在破碎的黑暗里。

　　无数纷乱的记忆在她脑海翻涌。

　　千年前执卷先辈的坚守，人间京城百姓惊恐的哭喊，陆则伸手向她的模样，还有衡烬守在锁链之前，独自对抗万古凶煞的背影。

　　大凶低沉而混沌的声响，直接响彻她的识海。

　　“执卷人。”

　　“世代以图谱囚禁于我，你们自诩平衡两界，可曾看见深渊之下万千亡魂的苦楚？帝王利用我，你们镇压我，世间公道，从来不曾落在我的身上。”

　　怨怼万古，声声如雷。

　　苏砚的意识在黑暗之中浮沉，神魂被撕扯得几近溃散。完整的山海图谱悬浮在她身周，金色的纹路忽明忽暗。大凶想要吞噬图谱，借这件上古重器，彻底打通人间与荒墟的通道，让深渊凶煞席卷凡尘。

　　而图谱之内，千年前先帝残留的帝王执念依旧不肯消散，还在妄图抢夺器物的控制权。

　　三方角力，全都压在苏砚残破的神魂之上。

　　地宫之外，整个荒墟天地已然大乱。

　　曾经沉寂的戈壁古城，大地开裂，地底涌出缕缕黑色煞气。四处游荡的低阶凶煞，失去锁链的压制，纷纷苏醒，在荒漠之中游荡嘶吼。世代居住在荒墟的部族族人，惊慌逃窜，四处躲避灾祸。

　　人间京城，灾难同样已经蔓延开来。

　　穿过裂隙漏下的凶灵四散在都城各处。坊市起火，哭喊声此起彼伏。普通凡人一旦被戾气侵染，便会失却心智，变得狂躁嗜血。

　　皇城之内，皇宫大乱。帝王听闻外面天地异变，登上城楼，望见天幕之上可怖的黑色缝隙，满目惶恐。

　　一边是人间，一边是荒墟。

　　浩劫，已经实实在在降临在两界。

　　阁楼高台，陆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悲痛于事无补，此刻人间已经深陷祸乱，而苏砚被困在荒墟深渊，生死未卜。

　　他转头看向沈微，声音沙哑，却格外坚定：“人间不能就此沦陷。遗族剩余之人，联合城中尚存的守军，安抚百姓，抵挡逃窜的凶灵，守住京城。”

　　沈微重重点头，抹去脸上的血污：“我明白。可荒墟远隔两界，天幕裂隙凶险万分，普通人根本无法穿越。”

　　想要前往荒墟营救苏砚，便是一道天堑。

　　陆则抬眼，凝视高空那道依旧悬在夜幕上的幽暗裂隙。

　　那是山海图谱震荡之后留下的通道，凶险莫测，裂隙之中四处漂浮锋利的空间碎流，凡人踏入，顷刻间便会被绞杀成虚无。

　　但，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青铜阵盘，还静静躺在阁楼的青砖地面。

　　方才大战混乱之中，阵盘被冲击波掀飞，滚落一旁。器物还在微微散发淡淡的青铜微光，这件上古遗存，拥有隔绝气息、抵御空间乱流的力量。

　　陆则迈步走过去，弯腰将阵盘拾起。

　　冰凉厚重的青铜触感落在掌心。

　　“有它，我可以过去。”

　　沈微神色一变，连忙上前阻拦：“不行！太冒险了！裂隙之内危机重重，就算有阵盘护身，也九死一生。倘若你再出事，人间这边，便再没有能够联结两边的人。”

　　“苏砚还在里面。”陆则抬眸，眼底没有半分动摇，“图谱在她手中，大凶在深渊。两界的命运，都系于地宫那一处。我必须去。”

　　他肩头伤口还在流血，一身伤痕累累，可眼神决绝。

　　千年棋局走到如今，帝王野心落得惨败，大凶破封出世，苏砚身陷险境。他不能留在人间，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向毁灭。

　　“人间交给你。”陆则将身上一部分备用伤药与匕首递给沈微，“稳住京城，尽量护住百姓，不要主动触碰天幕裂隙，千万不要试图强行闭合，贸然行动只会加剧灾祸。”

　　沈微捏紧手中物件，眼眶泛红。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会。”

　　陆则不再多言，双手握紧青铜阵盘。淡淡的青光笼罩住他的全身。

　　他后退数步，目光最后望向繁华又受难的京城，旋即足尖一点，纵身向着高空那道漆黑的两界裂隙跃去。

　　青光包裹着他的身形，冲入翻涌的黑雾之中，转瞬便被深渊的黑暗吞没。

　　高阁之上只剩下沈微一人，望着空荡荡的夜幕，晚风卷起满地血色。

　　下方城市，火光连绵，哭嚎不绝。

　　荒墟地宫深处。

　　苏砚的意识还在黑暗里苦苦支撑。

　　大凶的怨愤，帝王的执念，图谱本源的平衡之道，在她神魂之中无休止地冲撞。

　　就在这时，一道被青铜微光护住的身影，破开重重黑雾，自裂隙坠落，重重踏在了地宫冰冷的岩石地面。

　　陆则来了。

　　地宫之中，煞气翻涌如海啸，庞大的大凶阴影悬浮半空，低头看向贸然闯入的凡人。

　　低沉的冷笑，回荡在整个洞窟。

　　“又一个，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