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情》安灿渔

79、小萤姐姐 八年之

　　八年之后。

　　苟延残喘的大周王朝果真早已覆灭，可一时之间四处割据混战，迟迟不得统一。

　　对阵屠城、匪贼劫杀层出不穷，战火所及之处饿殍遍地，杀妻杀子食其肉之事也屡见不鲜。

　　所以各处城外的义庄一日接一日都堆满了尸体。尸首太多无法处理，却也不能任其曝露荒野，是而只能烧掉。

　　火光熊熊燃烧，义庄老幼妇孺低低啜泣，既是为这成山的尸首哭，也是为自己哭，谁知道在这种世道下自己又能活到哪一日?

　　这一切映进公玉倾发红的眼睛里，她虽竭力专心施法超度，可心绪翻涌，一时之间便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地...随即耳边只听见众人对她的呼唤声...

　　夜。

　　义庄草屋。

　　小萤端着一碗稀米粥走到了公玉倾的身边，贴近喂她，“小倾，小倾，快醒醒。”她再不醒，自己真不知道怎么办了，终于公玉倾迷梦着睁开双眼，小萤喜笑颜开，“太好了小倾，你终于醒了!来，我喂你吃些东西，”这段时日小倾的确是累着了，如今天下局势更糟，处处都是死人，自从她们二人逃出矿场之后，这些年小倾的修为虽然日益见长，可她到底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既然不能喂饱人的肚子，又阻止不了战火，那凭她二人，又能救得了多少人？

　　小萤担心她，见她这般劳累，眼眶忍不住微红了红——自己轻易可不哭的。

　　公玉倾低头见碗里盛着的稀饭，又见小萤的神色，嘴唇发白地问，“义庄还有米吗？小萤姐姐，你自己吃了么？”不错，便是她们自己也时常几日无米下肚，小萤不比她可以用法术多支撑些日子。

　　小萤勉力笑笑，“你昏迷的这一日，局势稍好些了，城里有些义士送了米粮来给义庄，大家都已经吃过了。来，你快也吃了...我扶你起来...”

　　“好...”公玉倾这才慢慢就着她的手，将一小碗米粥喝完了。

　　“那你先歇着，超度的事不必太急，过两日也可以继续做。”小萤温声叮嘱她。

　　公玉倾笑着点点头，“姐姐也要保重自己。”

　　小萤刮了下她的鼻尖，“当然了，我们要相互扶持一辈子。”说着她又替公玉倾掖好破絮被角，便起身端碗出去了，但才走到门口，便不经踉跄了两步，她紧着又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还是头昏，接着一下便栽倒了下去，“姐姐，你怎么了！”公玉倾极快发现，忍着痛起身奔了过去。

　　......

　　小萤再醒转过来时，公玉倾正在给她施法，她有些惊慌，唇色苍白无力，但还是咬了咬牙，“你自己还未好，怎还浪费法力给我？小倾，快停下...”

　　公玉倾却不听劝，继续渡法力给她，直到片刻后再也支撑不住，斜斜倒下。

　　小萤自知身体有碍，又见公玉倾如此紧张，怕是不好了，可还在勉力笑，“小倾，我这是怎么了？你便直说吧，我并不害怕。”其实八年前若没有小倾搭救，自己早就死在矿山那恶徒手中了，如今这八年时光已经是多出来的寿数了，虽然她也很遗憾，即使已经更名改姓，但却还是逃不过这世道...她也想和小倾一起安安稳稳度过这一生哪...

　　公玉倾却不语，只怔怔掉下一连串泪来。

　　小萤轻叹一声，伸手慢慢抚上她的脸庞，用手指轻轻替她擦掉了眼泪，“别哭...就算、就算我要死了，小倾，我们还可以来世再见...”

　　公玉倾接过小萤的手，掩面哭得更凶，这一世她见过太多生命在她眼前渐渐消逝，她都无法接受，更何况这次是她的小萤姐姐.......

　　“是不是瘟疫?”公玉倾不答，小萤却已经猜到了，死去的人太多，疫病也随时可能爆发，她只是其中一个。

　　可瘟疫并非在公玉倾施法能救的范围之内，更何况她如今虚弱法力也施展不了多少。

　　“傻孩子...”小萤轻轻叹息一声，从前在矿山，自己就见她一个小小的孩子，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都没皱过一下眉头，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如今为了自己，却哭成这般，心中既是感动更是难过，“不要哭，不论姐姐去了哪里，都会保佑你祝福你...”

　　小萤最终声息渐弱，公玉倾泪眼模糊，仿佛做了一场极长的梦......

　　城被攻陷时，胜利的军队冲进城中屠城，两边街道不断进人出人，嘶吼声更不断回绕在耳边，她明明就站在街市中央，不停地施法却还是阻止不了，街上横尸还是越来越多，血浸染了整个画面，最后在她面前又倒下来一人，她上前接过，却是小萤的面容，她的小萤姐姐就在她怀中慢慢闭目...公玉倾随之哇地吐出一口血，跟着倒地不起...

　　......这是梦，但这梦中的一幕幕，在她脑子里消失不去。

　　因为，她的小萤姐姐最终是真的死了。

　　虽然是死在义庄，可她却是真的死了。

　　公玉倾最后抱着她的尸首神思恍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