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情》安灿渔

43、奉旨成婚 到悦阳

　　到悦阳公主别院时，天色早已经入夜。

　　东宫、公主府尹倾都已经去过多回了，但这次的别院却从没来过。

　　一下马车，便见一片朦胧的月色下，掩映着一座山水别业，只是院内灯烛细微，堪堪能照亮路罢了。

　　采影年纪小些，天真发问，“怎么别业里不点灯呀？”

　　引路的内侍就笑笑，“公主说，今日是尹姑娘来，且有惊喜呢，所以不叫小的们多点灯，说是这样就少了意境！”

　　采影哇了一声，直叹公主有心，一路还恭维起内侍难怪得公主重用，还请他以后多多提点照应，直说得内侍是笑得脸上的皮都皱了。采依和尹倾对视上，采影这嘴儿向来就是这么甜，到了这时候便知她嘴甜的好处了。

　　随后又走了一大段路，便到了一处水榭，这地方就更是一丝烛火都没有了。

　　只是水面很是开阔，虽然不及东宫的莲湖，但在夜色中能瞧见立着一簇簇的莲花，几乎铺满了整个水面，廊亭和水面相接处还摆了一排排小巧玲珑的花灯，尤其是在月色的静静倾洒下，一切都有种静谧宁静的美...

　　引路的内侍随后恭敬地向尹倾告了退，便由她们主仆三人在这水榭里等候公玉悦。

　　进水榭之前，倒见这横梁上立了一块匾，“山外亭”，一见就知道名字是对应着东宫的雨满亭，倒挺别致的。走进亭中，发现石案上早就摆满了吃食，采影的困意一下子就消干净了，连蹦两步到了桌前，依次揭开食盖，望着一大桌吃的眼睛放光，“卤肘子、珍宝鸭片、水晶糕......全是我爱吃的！”回头就对着尹倾和采依兴奋道，“小姐、采依，快过来，有好吃的！”

　　话是这么说，但采影的眼珠子实则已经顾不得尹倾了，直望着桌上的菜就流口水，采依见状，伸手就取了一大块肘子塞到她嘴里，“瞧你那馋样，哈喇子都掉地上了。”

　　采影突然被塞了个满嘴，但也不以为耻，反而得意起来，“那又怎样，小姐就是疼我呀！”她吃相是难看，但尹倾却从不会因为这等子事就跟她们生气的。

　　尹倾果然大笑，公主实在了解她们主仆的德行，不过正好在宫里拘束半天又一路过来，她也饿了，“公主既然准备了便是她的心意！而且都是我们爱吃的，采依你也坐下快吃！”采影更得意，撇一眼采依，摇头晃脑地大快朵颐起来。

　　采依也笑笑，用帕子净了手后，先给尹倾布起菜来。

　　尹倾接过，采依又替她斟了一盏果子酒，自己才坐下和采影一起吃了。

　　就此，主仆三人吃吃喝喝不亦乐乎。

　　直到三人肚皮早吃得都圆鼓了才不得不停下来，也就注意到公玉悦竟然还没来。

　　不过正好趁机歇会——三个人都坐没坐相的，尹倾还喝了不少果子酒，面上已经染了些绯红。

　　采影更撑得厉害，摸了摸肚皮，一边撑着头打起了瞌睡一边又时不时打着偶来的蚊子——悦阳公主倒是贴心，早在亭子里布了驱蚊虫的草药，但难免还是会有那么一两只漏网之蚊...正进入着梦乡，突然“铮”地一缕琴音从远处的水面传来，她猛然惊醒，瞪着眼睛和采依就一同下意识望向了尹倾。

　　尹倾也微微惊讶，目光移向了琴音传来的方向，本以为只是错觉，却不料琴音忽高忽低，但却能听得清楚，尹倾有些惊醒，心中不知为何，动了几动。

　　恍然之间，水榭底下的花灯也似花开一般一下便全都绽放开来，连成一片，水天相接。

　　采依采影都不自觉跟着齐齐抬头望向远处。

　　远处水面早已不只是荷花盛开，不知何时已有成群萤萤的微光，映在远处便如映在天边，此时此刻采影采依都看愣了眼。

　　尹倾一下心绪难宁，不知是自己醉了还是忆起了很久之前的前尘往事，内心顿时冒出许多的疑问，兼而还有一股冲动，想去找那琴音一瞧究竟，她起身走到亭外，竟然很快就在亭子外的水榭近处找到了泊着的一条乌蓬小船，也管不了那么多，她身手灵巧，一下就稳稳跳了上去，采依采影想阻止都来不及，只见尹倾微微昏红着脸就解了系着小船的绳索，临走前不忘对她们嘱咐了，“我去那边瞧瞧，很快便回来，你们就在此处等我吧！”

　　采依清醒着，哪里能放心呀，小姐可是喝了不少酒的，眼见着着急，“小姐你去哪里呀？这半夜里湖上可危险了，你一个人叫我们如何放心啊？”她们可还没忘记之前尹倾落水的事儿。

　　采影虽也喝了不少酒，可人没醉过去，也反应过来，手脚很快上前就趴在地上，扒拉着小船的尾舱，死命不放手，“小姐，不要去，你忘了吗，湖上危险啊，两年前你在东宫都差点溺死了！”

　　尹倾龇牙笑了笑，“不是还有你们俩在这等着我吗？我就只是去萤火虫那里瞧瞧，若是我真有事，你们立马唤人来救我就是了。”就算寻不到人，采依采影也已经能救她，这两年她二人可是吸取了教训的，为了尹倾特意苦学了游水，为的就是怕当日东宫的意外再发生。

　　自然尹倾自己的水性也是强了不少，所以此时她态度这么坚决，采依和采影也只得无奈接受，依依不舍眼巴巴放了她去，但在岸上却是时刻紧着心盯着她船上的动静。

　　...琴声莫名很熟悉，这激起了尹倾心中的疑问，——是谁在弹这曲?这曲子是不是从前与她有什么故事?——她心里想要知道答案，遂循着琴声一路划到了湖心。

　　湖心果然停着另一只小舟——舟上别的没有，却放了一架琴，喔..还有一个人，尹倾又觉得熟悉...她喝得有些醉，但大体是清醒的，辨认之后能认出来这人——是当今的太子殿下公玉旻，但不，这不是那个太子，更像是、更像是她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一位故人...

　　难道她是真醉了？她怀疑起自己，头有些痛，放下舟桨干脆蹲下身揉起自己的脑袋来，这一蹲，顺便就打了一个饱嗝——她方才酒菜都吃得太饱了...

　　......对岸的人闻声一瞬盯了过来，惊了也恼了，毕竟若是方才还有点莫名的旖旎，此刻也荡然无存了...

　　不过尹倾本来就没那些心思，酒足饭饱她挺开心的。

　　但是公玉旻正在弹的就是她认出来的华倾公主的那柄琴，他此刻端然坐于琴前，衣袂随湖上的风翩飞，指尖反复流连琴上，一举一动活似神仙中人，但尹倾偏这么不解风情，倒是叫他气得人都要冒烟了。

　　.....二人俱是无言。

　　“云奴?”尹倾她静静自言自语了一声，也不知脑子里为何出现了这个名字，她只依稀记起有这么个人也曾弹过这首曲子给自己听，自顾自拍了拍脑门，自己果然是醉了，按说这果子酒不应该啊，谁料到原来后劲这般足。

　　她此时还有意识，弹琴的人既已见到，心里就念着采依采影可还在等着她回去，一时也顾不得更多，拾起船桨起身欲往回划去。

　　....这是做什么？见到是自己便要走了?“站住!”公玉旻一时更有些气急败坏。

　　此时皇后谕旨已下，晓喻六宫册封尹府大小姐为太子妃，明日更将昭告天下。

　　他纵使不愿意，可也只能接旨。其后皇后口谕，叫他前来悦阳这别庄听从她的安排，虽是被逼迫，不情不愿，但他终究是来了。

　　可尹倾倒好，比他还不情不愿，甚至刚来便要走..未免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尹倾被呵住，却仿佛没听见似的，继续划着手上的舟楫，乌蓬小船离他就更远了...

　　“啊！”尹倾还划着船呢，船上却骤然一阵颠簸，记忆中熟悉的窒息感袭来，尹倾也没忍住一时惊呼出声——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她身后很快被人托住，或者说是用力抱住——一只“庞然大物”先是差点掀翻了她的小船，随后又卖人情似地“救”了她，以致她既没被掀翻出去，也未栽倒到船上。

　　但尹倾还是怒了——这番变故的罪魁祸首别想讨便宜，被禁锢住的感觉也很讨厌——这位太子殿下一手就制住尹倾挥舞的双手，还死活不放。

　　尹倾脑子一下清晰多了，气结。回身狠狠瞪过去...这位殿下也没什么好脸色，二人都恨恨的。

　　不过这二人都将被迫做夫妻了，但眼下也算是彼此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瞧着对方。

　　周遭都是一片水，月色依旧倾洒在公玉旻身上，就近的荷照旧随波微动，他们周身的萤火依旧漾着荧光，不知名的虫叫没有消弭，但周遭却更静了，静到只闻彼此的呼吸。

　　“......”

　　尹倾怒色未消，公玉旻不遑多让，但脸色却渐渐越来越古怪...不过终于松开了手，各自快速退后了一步，这一动，小船又剧烈晃动起来，“欸欸...”尹倾找着平衡，公玉旻见状又拉了她一把，不过随即便松开了。

　　随后他又跳回了自己船上。“......”走在水路上像走平地似的，动作还优雅，上辈子水猴子变的吧？尹倾狠狠腹诽。

　　但她来不及多想这人是吃错了什么药，就听他开口，“母后已经下旨，命我二人择日成婚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她还真是不知道，瞳孔是微微震了那么一下，不过她心里早就有数，皇后娘娘没那闲工夫白白见她、警示她，必然是下定决心了才会这样做，所以很快就接受了，撇了撇嘴，“哦。”

　　说实话，尹倾的态度着实令人恼火，公玉旻竭力忍了忍，才平息下来，转而取了自己的琴，又是脚踏了一下尾舱，嗖一下便又飞到了她跟前，——面对面，呼吸对呼吸的，尹倾感觉自己呼吸又是一紧，可太讨厌了!

　　“不知为何，总觉得你才是最适合它的主人。”

　　“???”公玉旻终于开口，却是突然来了这样一句，尹倾愣了，直觉皱眉，??不是从不许别人碰这把琴吗？

　　她可记得公玉悦说过，两年前的莲湖边许林珏林女史碰了一下已是破了大例，她可不觉得自己也有这样的机会。

　　“但本殿现下将它送给你。”公玉旻又一次开口。

　　尹倾又愣了，“??”这是不要也得要？

　　随后她沉默了，她其实也唯有沉默，光说起来，公玉悦长久以来的所作所为，尹倾又不傻都看在眼里，不过是想要撮合她和这位太子，但她一直不放在心上，皇后反正不喜欢她，公玉旻更是瞧都不瞧她....只是今日皇后娘娘突然召她并要下旨赐婚，而这位太子殿下更是无比突如其来的示好，难不成连他这般冷傲的人都妥协了？那自己要怎么办......

　　那个，能不能只接受琴，但不要什么婚事啊？!

　　她是喜欢琴，尤其是在见到这一柄华倾公主的琴时，心里甚至涌上过那么一些惊涛骇浪，也觉或许真的有缘。可是她如今若是接受这柄琴，却也意味着接受一种和她此生意愿全然相反的命运......

　　不接受是不是这位殿下会恼羞成怒，然后让皇后收回成命？

　　但这次公玉旻似乎格外耐心，虽是蹙着眉，但竟还在等她......

　　尹倾反倒还在纠结沉思，就差把不乐意写在脸上了。

　　公玉旻脸色黑了黑，显然他这般给了台阶，已算是低了头，没想到尹倾还是不情不愿，他如何能不恼她。

　　这女人天生就容易叫人恼，最早在小竹林妄议自己和东宫时就是，她的存在就令自己烦躁、不喜，可她整个人和她的所作所为偏偏叫人无法忽视。

　　所以公玉旻回想起来，更恼的是自己，他开始真正觉出自己异样是在离开东宫去往南疆之前，如此特殊的时机他竟会有些想要再见她一面，是而才顺水推舟答应了公玉悦的要求。其后不辞而别，一则的确是战事紧急绝不能耽误，二是尹倾对他态度静默冷淡，全不似旁人那般既羞涩又期盼，比之他心中对尹倾已有波动，当然更羞怒，其后也只以为自己最多不过就是短暂中了会邪。

　　之后就是在南疆，一年几番重伤，梦境之中却频频出现一个红衣女子，令他常有心痛之感。直到再回东宫，撞见了一身嫁衣的尹倾，生生就与他梦中的一般，他才真正开始意识到尹倾就是他梦中的人。不过也是这时，尹倾却已经要成亲了，他心中纠葛却并不清楚究竟该怎么做——他就从来不曾考虑过男女之事。其后她的婚事意外作罢，当公玉悦来告知他时，他竟随之生出一丝暗喜，心绪起伏全不似以往，如何能不被自己所吓。

　　再后在花灯节又见尹倾再与旁人幽会，便控制不住的黑脸。但是后来，梦境却越来越清晰，梦中人的脸庞也越来越清晰，确是尹倾不错，可这梦却还有下一段——他不仅一直追寻不到那一身烈火红衣，反而眼睁睁瞧着她与旁人亲近无比，最终自己更是为她所杀、万箭穿心！

　　他从梦中惊醒...

　　这将他心中原本的几丝涟漪彻底逼退了，她不止有旁人，竟然还想杀了自己！

　　连公玉悦都知道他态度已冷硬，可偏偏母妃，原本如此反对的人，却突然同意赐婚了！

　　不知拒绝还是接受，他并不想娶谁，可若必得选一个女子作伴...

　　脸色依旧黑沉如水，但动作却极为自然地将琴放在了她的面前，又极为不自然地捉过她右腕，覆着她的手置在了琴上，冷硬道，“你试试。”

　　尹倾呆在原地，直到由着他一点也不客气地按下自己，又两手相触，她才回过神来，虽然直视着公玉旻的眼睛，思绪已经回笼了，但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只仿佛瞥见身侧之人嘴角上扬了一下下——不过尹倾怀疑自己眼花看错了，因为再仔细一瞧，公玉旻依旧是那个冰块，于是尹倾抿了抿唇，干脆地低了头，弹就弹呗，随手在琴上拨了一下。

　　......

　　“公主、公主，琴音又起了！又起了！”落菊高兴得跳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公玉悦也伸起耳朵，仔细听着，不过毕竟她们是在湖岸边，和湖上还隔了不短的距离，细细辨认了好一会，“这应该不是哥哥的琴声，是尹姐姐的啊！落菊是不是？”

　　落菊也拼命点头，“是啊是啊！”

　　公玉悦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更是心花怒放，“那就是说尹姐姐接受了，太好了太好了！”

　　不过真正高兴的也就只有公玉悦主仆了，反正那主角二人没一个脸上是笑的。

　　一曲毕，尹倾平淡收手，这位太子殿下也松开了她，神色瞧着是一如既往的冷傲，都不语——尹倾也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就算是她真得同面前这人成婚，也不过是被皇后拿着旨意硬凑的，实际比那半路夫妻还不如。

　　尹倾自己被逼无奈，也就很理解公玉旻的不易，自己不愿意，难道这位太子就愿意了？所以就算他面色再冰，尹倾也丝毫不计较他的冷淡，只是摆摆手表示自己要告辞了，二人各回各家，各找各爹妈——就算真要奉旨成婚，那也是今晚之后的事。

　　尹倾就这样潇洒挥挥手走人了，徒留下公玉旻脸色更难看，果然还是令他厌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