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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旧时琴   京城地 ...

  •   京城地处偏北,到冬天大雪的时候,莲湖也会被覆上一层厚厚的冻霜。

      这寒冬腊月里,倒是依旧要上学。早晨照例是讲女德,听得公玉悦依旧昏昏欲睡只恨不得马上就倒桌不起,但奈何自己就正正在这些老头子的眼皮子底下,所以真出不得这样的丑——免得他们去跟娘亲告了状,那尹姐姐就不能陪她了,遂只能时不时回头望望尹倾,激励自己一下,又强撑起了精神——毕竟今日大雪时节更为关键了,她可还有重头好戏在后头呢!

      这般撑着,可算是熬到了晌午,念经的高老头儿也走了,公玉悦以手掩掩打了好几个哈欠,眼里还包着满含困意的泪水,边嘱咐众人道午后一定要同去莲湖赏雪,谁都不许躲懒,“姐姐们,可记住了哦!若是错过,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悦阳郡主人鬼精灵的,众人都领教过,知她不会无缘无故这般叮嘱,便都好奇,“郡主,什么大事呀?怎么弄得这般神神秘秘的?”

      “是啊是啊,您就别勾我们了,到底有何事啊?快告诉我们吧!”文芸赶紧撒娇。

      但公玉悦偏就要勾得她们心痒痒,下巴微抬,摆起了一点谱,坏坏笑,“我偏不告诉你们!”转身便走了,余下众人面面相觑,但也没人敢拦她,文芸半撅了嘴巴,只能随众人行礼恭送。公玉悦倒好,偏趁着众人低头行礼时,回身冲着尹倾就抛了一个媚眼儿,直叫尹倾身上是一哆嗦,心里直觉午后不会是有什么整蛊她的活吧?

      虽然当即心下不安,但公玉悦既然说了谁都得去,尹倾轻吸一口气,心又平静了下去,午后准时去了雨满亭就是。

      自天冷了之后,众人便都极少往莲湖来了,尤其是课业又紧张,这日再出来闲逛,还是趁了前面连下了两日的初雪。大概就是骤然下雪,才叫太子妃和林珏都许了公玉悦看雪的兴致。

      尹倾主仆三人踩着厚雪过来,近了才发现,莲湖岸边都已经结了一些碎冰碴子了,此时这天上还在飘着大片的“白鹅毛”,纷纷洒洒就落在湖面上、荷叶枯枝上,湖面鸟迹已绝,只余远远的对岸那边矗立着几块大岩石,但被白雪覆盖之后,在雨满亭里望去便也只能瞧见几块大白团了。

      周遭静寂,尹倾算是来得格外早的。采依采影见着周遭没人,也忍不住兴奋,尤其是采影更是絮絮叨叨起来,“小姐,早前便听说莲湖雪景也是一绝,如今看来所言不虚啊,虽然在这东宫是苦了点,不如家里舒服自在的,但能见到这般景色,也算是弥补了一点不是,嘿嘿......”

      “是啊!”尹倾一边回应着,一边弯身捡起一块雪团,暗暗揉了揉,倏地采影就觉得自己背后被轻轻一击,回头一瞧尹倾得逞的笑,咬碎了牙,“小姐,你又玩弄我...看我不报复你!”说着,团起地上的雪也朝尹倾丢了过去,再加上采依,三人玩成一团,不过只采依最忙,一下护着这个,一下护着那个,她身上毛氅被白团打到的痕迹反而最多。

      这玩着玩着雪,人也渐渐都来齐了,尹倾三人遂安静下来,只搁在角落处喝起了热茶暖身。倒是其他姑娘一见这雪景也都活泼了起来,黄玉璎趁着大家都在兴头上还吩咐丫头端上了酒,“郡主、各位姐姐,这可是我兄长特意从蜀中带回来的好酒!说是一位隐世高人所酿,集市上根本买不到的......”

      公玉悦听她说着眼睛都亮了,早早搓手以盼,“那他怎么舍得送你,谁不知道你那大哥最好酒了,”说着咬了咬牙,有些嫌弃,“平时倒还算大方,唯独对他珍藏的酒可是真吝啬!”

      黄玉璎嘿嘿一笑,倾身给她满上一杯,“那是对旁人,对郡主岂能如此?郡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对你的心意......”别说这一壶酒了,就算是搬空了他的酒窖,那也是心甘情愿!

      众人一听,好家伙,这又是什么秘辛,原来黄家大郎心悦郡主呀!不过明白过来之后,跟着眼神也促狭起来了...

      只公玉悦原本正笑嘻嘻想将尹倾拉到自己身旁坐下,又把酒递给了她一杯,却突然听到黄玉璎这样说,顿时一呛,“什么、什么心意?!”

      见众人又错愕又促狭,一下气血上涌站起身来欲捂她的嘴,不许她再说了,但黄玉璎身形也是娇小灵活,一个闪身便跑开了,公玉悦便又提裙追她,两人闹得很欢,众人也跟着乐呵呵地笑看。

      只是黄玉璎忙着躲公玉悦,边跑还要边回身注意别被她追上了,慌不择路就跑出亭外去了,前头自然没注意,雪天里路也滑,一个转角她便直直就跌撞进了林珏的怀中。

      “当心,”林珏扶起黄玉璎,又对公玉悦行了一礼,“见过郡主...郡主你们倒是玩得开心。”

      她虽然笑得亲和,但公玉悦和黄玉璎还是赶紧行了学生之礼,尤其黄玉璎,脸上更是臊红。她也是名门之后,进了东宫这些时日了竟还不知稳重,与郡主嬉嬉闹闹也就罢了,这会还撞到了女史......也幸亏女史脾性好并不计较,若是冲撞的是太子妃,那自己只怕要无地自容,当晚就得卷铺盖被赶回家去了...

      林珏对这些小姑娘偶尔的放肆之举当然不在意,反而欣赏她们的活泼可爱,不过一旦入了课堂,那可就严厉起来了——连最初几日的放松都只是暂时的,是而公玉悦后来这段时日上学上得着实是苦呀!

      这次也是如此。一进雨满亭落座之后,林珏脸上倒还有笑意,但众人已经纷纷识趣,端正坐好,随后就见一众侍女鱼贯入内,在各自的桌案上摆好了琴,又依次退出。

      “先生......这......”不是午后赏雪吗?为何还带了琴来?一番举动弄得众人都有些措手不及,面面相觑起来。

      林珏淡然自若,“今日下午本就有琴艺课,况且,这对雪抚琴也是风雅之事呀。”说完还朝她们笑了笑。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就是想整治整治她们,既然都唤她们来赏雪了,竟还要上课?!未免叫人有些失望又气愤,底下遂是一片哀鸿。

      林珏却只充耳不闻,兀自拂衣跪坐,但她的眼神只向下一扫,众人便噤声不敢再造次,都只得不情不愿摆好了琴。

      不过不敢反抗,却也不意味着就能静心练习,文芸手上都懒懒闲闲地,她本就不太擅琴,这会着实更没什么兴致。

      其他人跟文芸一般,哪有心情弹琴啊,眼下这雨满亭中虽说置了火炉,但光是那手指在在这冰天雪地里伸出去一下就足以冻得通红了,过一会还又痒又痛的,而且还会肿得老高,简直难看得要命。都是世家贵女,平日里全都是娇宠着的,身子骨也弱些,冬日里便是寻常出门也得穿得严严实实地,可在这大雪天里若要抚琴,却是实打实要挨冻,就算是周围瞧一圈,大家也都是瑟缩着手,除非林珏时时刻刻盯着,否则谁愿意受这等罪?

      此时此刻也只有周大姑娘了——依旧稳坐琴前,不惧严寒照旧抚着..这些时日一路瞧过来,这周大姑娘可不止才学和家世傲然,心性与毅力更是一等一的出色...文芸本还安心躲懒,但一见对手依旧如此勤勉自然便倍感威胁,继续下去自己可真就不是她的对手了,不,绝不行,入东宫这不仅仅关系到自己的前程,还有整个家族未来的荣辱,遂勉力定住心神,咬牙也伸出手去认真抚起了案上的琴来。

      “唉,”见此情状的公玉悦哀叹一声,眼神飘忽,望望文芸和周贤婉,心里感慨,抚琴颂雪,这风流事,可也真是外表光鲜,而内里遭罪呀......要论起来,自己当然是偏心尹姐姐的,所以一直就在期望她能做自己的嫂嫂,可尹姐姐偏偏一直没那意思,而周姐姐和文姐姐却这般努力,倒叫自己有些不忍心起来,心下不免有些焦灼,将来究竟又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

      座下众女神色各异,林珏端坐上首尤且垂眸紧盯着自己桌案上的琴囊,随后深吸一口气,才很是仔细着小心打开了琴囊——这种谨慎到极致的模样,即使与林珏数月相处来众人也少见她这等神情......直待琴体全部露出后,林珏探手拨了上去,谁想琴音尤为清致,顿时吸引了众女的目光,连要瞌睡过去的尹倾都立即激灵了一下。

      林钰这才笑着开口问了,“各位,不妨来猜猜我身边这张琴唤何名、出自何处吧?”

      众人微微错愕,虽然大家为琴音所惊,但真还没见过这柄琴,所以一时之间也无人敢轻易应声。

      文芸就盯着琴瞧了好一会,脑子里将所识名琴都过了好几遍,但却实在对不上,按说此琴琴身温润柔光,显见并非凡品,但若是流传于世的名琴,自己也绝不至于认不出,恐怕得是稀世罕见私人所有的孤品...

      她认不出来,转眼便瞥向周大姑娘,难得周贤婉竟也紧锁着眉头,心中顿时便松快了许多,又转头瞧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尹倾,见尹倾神色更是茫然无措,心里的石头便彻底放下,拨了拨自己鲜丽的护甲笑意轻松,想这两人是最善琴艺之人,若是她们都认不出,那便左不过是大家都认不出来罢了,也就是没人出得了这个风头,只要没人能胜过自己那便好......不过跟着也在心里微讽,尹倾这人平日里即便是不擅长什么也都会装作泰然自若的模样唬人,何时会露出这般神情来,哈哈大抵是碰到自己唯一所擅之物也受挫了才会如此吧?

      不过文芸却到底是想错了,尹倾是僵立当场,却不是认不出这琴,而恰恰是她未经任何思考,只见到琴囊以及琴身一角,心中莫名就笃定了,所以才会被自己吓着,她忍不住十分疑惑,自己明明从未见过眼前之物,甚至也从不曾听说过,但为何心里会有这般异样的直觉.......

      正想着,林珏已然再开口,“这次的琴艺课并非是由我来教......”

      一语惊人,不是林女史来教,还能有谁?不会是又请了哪个老古董来吧?她们可受不起...是而座下立即就掀起了一重波澜,“那会是谁呀?”既是好奇但又害怕。

      “说不准啊,就是高太傅呢......”文芸眼尾扫过众人,轻佻了下泼冷水道。

      谁乐意见高太傅那个严苛的老头子啊?黄玉璎没忍,“文芸,你、你可真是扫兴!”好端端地提高太傅做什么?

      文芸当然会反嘴嘲讽,“我不过随便提了一嘴太傅而已,你便怕成这样了?要是叫太傅知晓,他又得罚你了。”

      “谁、谁怕了?!”黄玉璎昂首反驳,虽是显得心虚了些,可也寸步不让,二人便你来我往不客气地斗起嘴来。

      不料此时黄玉璎贴身的侍女却惊呼出声,“不、不是高太傅...是、是太孙殿下,是不是?”文芸眼睛也极尖,随声就望过去,一见果真如此,惊喜之下一下便拽住了身旁原本还斗嘴着的黄玉璎的胳膊,不自主颤抖了。

      而这一声同样也吸引了在场其他人的目光,纷纷都向雨满亭外望去。果然,行步而来的人,气势浑然,尊贵无匹,不是太孙殿下还是谁!

      就连周大姑娘一时也痴住了,直等到那位殿下踏上了廊桥,快到这亭外了,众人才竭力收回住目光,又做出螓首微垂、娇羞端庄来,以此堪堪维持住世家之女的矜持。

      尹倾的目光也盯着来人,但仿佛魂游天外一般,而她前方的文芸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此时回首瞧了一眼她,但见她也一副被吸引的模样,瞬间恼羞成怒出声低斥,“好你个尹倾,我原以为你是个安分的,不成想...难道你也是悄悄倾慕着殿下的?!”尹倾闻言平静地收回了目光,她没有,她只是惊讶,解释了这一句后她就垂首再不抬眼,文芸又瞧了她好一会这才觉得气顺了些,不过真是没想到...先前是自己大意了,竟会以为尹倾已经不再是对手,是而松懈了对她的提防......

      不过对于公玉旻的出现,显然公玉悦和林珏都是知情的,所以也只她二人稳着,其他人神色俱惊,她们当然绝料不到公玉旻会来,直待林珏起身侍立至一旁,这位太孙殿下在上首落了座,黄玉璎都仍是有些晕乎乎的,不敢置信,“太孙殿、殿下竟亲自来了?他、他真要教我们琴艺啊?”原来殿下不止爱荷,却也爱琴呀!

      话是同众人说的,她此时话倒是依然多,可连周大姑娘一时间都答不上来了,只低了头,脸上更烧得慌了。

      文芸见一向端庄得体的周贤婉竟也有这等时候,又想起来连尹倾都是,心中便堵,没忍住拿乔起来,“殿下来,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

      黄玉璎见身旁文芸脸色这般也不想与她多说,只是隔空就问前边的公玉悦,“郡主,是不是你央求殿下来的啊?”要知道太孙殿下身份高贵性子又极冷傲,在场的人中,除了他的亲妹妹或许能凭着耍无赖的功夫达成目的之外,其他人想也是绝无可能的,当然或者还有太子妃娘娘......

      黄玉璎在这种事情上倒也依旧机灵。

      公玉悦很得意,“自然是我了!”隔空偷偷又朝文芸身后的尹倾挑了一下眉。

      黄玉璎得到肯定,只顾得自己惊讶,“郡主,您可真厉害!您、您是怎么做到的呀?”笑得天真中带了谄媚,只是她性子不坏,所以这点儿谄媚一点也不讨人厌。

      公玉悦此时高兴得很,也不藏着掖着,“我啊,就是向父王求了这柄琴,而哥哥呢又最是宝贝它了,所以就只能亲自跟过来守着它了。”

      接下来的话倒是故意对尹倾说的,公玉悦接着欸一声就装起了可怜,“我央求了父王好久,又求了哥哥好久好久!他们最终才肯答应我呢......”眼神似有似无数次扫过尹倾,而尹倾却依旧只低着头。

      “那郡主,这是什么琴啊?殿下为何这么宝贝它啊?”黄玉璎直来直去的性子,她可再忍不住了,哀求起公玉悦来。旁人虽还竭力矜持着,但心里眼里却也热灼灼地盼着。

      眼下,太孙殿下虽然来了她们面前,却只端坐上首,一直轻轻擦拭琴弦,根本丝毫不搭理她们,甚至连一眼也没瞧过来过...众人心里难免沮丧,不过终究无人特殊,也就暂时还都不会吃味,都且待着机会呢,而这机会,自然要寄托在悦阳郡主身上。

      公玉悦眼珠子却只转了一转,然后狡黠笑,“我不告诉你们,等会叫你们自己猜好不好?”

      黄玉璎倾身轻轻推她,撇了撇嘴,“郡主你太坏了。”

      公玉悦眨眼又挑眉,半哄道,“黄姐姐冤枉,我哪有?其实说回来,我都是在为你们创造机会,想啊哥哥这般难得来一回,你们自己能多与他说几句话难道不好么?”

      闻言,黄玉璎眼睛骤亮恍然大悟,转而咬了咬下唇示意自己住嘴了,文芸也跟着慌乱又理了一遍自己的鬓发,也还是藏不住娇羞起来,连周贤婉手下都已微微出了汗,紧张得攥了攥自己的手心。

      既都已请来了太孙了,那谁若是能猜出琴名,自然能赢得他的瞩目,此后一切或许就能顺理成章了起来......如此,谁的心里能不忐忑得跳起来?

      况且,身为世家之女,对于历来的稀罕名琴,若是都认不出来,又何谈知琴、抚出其中独特的琴韵?只怕也达不到殿下的要求,那如何能匹配殿下?

      是而,纵使是不擅琴,却也都要使尽脑汁认一认罢。

      “可是玉玲珑?”

      “洛象?”

      “万壑松?”

      还是前代的绿蕉、寅舞、岙欢......

      众人好一通猜测,连周大姑娘都接连猜了好几次,但公玉悦依旧没点头,文芸更悄悄给她打起眼色,但公玉悦此时却偏偏格外正襟危坐,一副不敢在林珏和自家兄长面前放肆的模样。直待众人把名琴几乎都猜了个遍了,她也一点儿没给提示。

      众人又只能以求助的眼神再看向林珏,但林珏却只轻轻笑摇了摇头,不过却侧转过身,对着一直垂首拭琴的公玉旻行了一礼,“殿下,这柄琴下官也未曾见过,不知其名,不知可否请殿下赐教?”

      东宫所有之物自然是世所罕见的,而这柄琴想来是未曾流传在外,所以连林珏这般名满天下的才女其实也并不知晓。

      公玉旻却未停下,只不语,显见对她亦是态度冷淡,众女眼瞧这一幕心中如何能不复杂,女史都入不得殿下的眼睛那更何况她们了......

      好在公玉悦会缓和气氛,一边调皮笑,一边解释了,“女史,你怎么去问哥哥不问我呀?我也知道的!不过我想让姐姐们猜着好玩罢了,但没想到你们竟都未曾见过,是我的疏忽了...好吧!既如此,我便提醒你们一句”,说着眼中狡黠毕现,众女听到此句,当然就来了精神,“如何如何?请郡主快说呀!”

      公玉悦拍了拍自己的衣衫,正襟危坐,再咳了一声,“这柄琴其实并非是绝世名琴,只是与东宫渊源颇深,对哥哥而言不一般罢了......”

      众人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们实在猜不出来呢,原来就是东宫不出世的珍品呀....只公玉悦这话一落,便遭了公玉旻一记横眼。

      但她干脆撇了撇嘴,不想理会这兄长,只拿眼悄悄回望尹倾,尹倾却已是皱眉思索得出神。

      原本尹倾垂首,一直并不插话,但方才公玉悦解释完却又回首一脸笑意地瞧着自己,使她内心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异样,因公玉悦这一举动又化作了更凶险的一阵惊涛骇浪,在她心里开始剧烈晃荡翻涌起来。

      她被吓着了——因着,内心深处的那个声音是极强烈而有力的,在肯定地告诉她一个答案,一个原本离她非常遥远的答案——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笃定了这会是数代之前华倾公主的琴。

      一个近百年之前的公主,原本与她毫无瓜葛,为何却给了她如此的熟悉之感?尹倾一时克制不住有些头疼难忍。

      不过显然这股惊浪并非只出现在她一个人身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孙殿下偏就撞见了她这一闪而过的躲避眼神...公玉旻原本是笃定绝不会有人能认出这柄琴的,但是尹倾那紧蹙的眉和不可置信的眼神,分明是知道了的,——这不可能是悦阳告诉她的,否则她不必这时候才惊讶,即便要告诉,也早该告诉了。而此时众目睽睽之下,悦阳也并无机会告诉她...

      可她不仅知道了,而且似乎还很惊讶自己会知道,并且一副躲闪想要掩饰她知道的事实,这就是意味着她在藏拙,她没有其他人那样的心思,加之竹亭殿外和莲湖上一连串的种种行径,公玉旻已然能够确定她对他和东宫全然都是避之不及的......

      不过......谁稀罕,公玉旻唇角勾起冷冷的幅度,再未给座下半分眼神。

      公玉悦的一双灵动眼珠倒是一直就在这俩人身上打转,旁人当然是轻易不敢去瞧所谓的太孙殿下的,即便只是为了矜持也得装一装,如何能像她似的肆无忌惮地打量自家哥哥,所以或许其他人注意不到的,但她就能看见。

      公玉悦也并不确定二人这眉色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可被她捕捉到的一瞬间的神色却都分外古怪,她一下便直觉不对,不过自家哥哥实在无趣得紧,那就只能从尹姐姐这边下手了....想到便做,公玉悦眼珠儿一提溜,一脸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模样,赶紧就追问了起来,“尹姐姐,你最擅琴艺,却为何一直不曾开口?你会不会知道这把琴的名字呀?”

      公玉悦一脸笑意盈盈,众人心里难免就微酸,郡主是一向就很亲近尹倾的,此时更不例外,非偏帮着她,就算这会尹倾自己没开口,郡主却也要给她机会与殿下说上话,而就连林珏的目光也随之移到了尹倾身上,简直可气!

      幸好,尹倾自己还算有自知之明,只摇了摇头道不知。

      众人包括文芸在内听到骤然舒了口气,文芸自然最明显,可她瞧一圈,其他人虽不似自己那般小心眼,但方才面上神色显然也是绷着的,心下呵笑,平日里姐姐妹妹的,到了这时候,不也在担心被尹倾出了风头吗,虚伪......

      只有公玉悦听到尹倾的回答后却有些不满,嘟着嘴朝她撒娇道,“怎么会啊?尹姐姐,我一瞧你的样子就知道你识得这琴对不对,哼,你在骗我?”

      这下黄玉璎都瞪圆了眼珠,手下还扯了扯身旁文芸的衣袖,只文芸仿佛气着了,一把拂开,就别过脸去再也不看任何人了。她才不想见别人出风头。

      尹倾被公玉悦问得无奈,一抬眼,恰好此时公玉旻也抬眸瞧了她一眼,或者与其说是瞧她一眼,不如说是盯了一眼,只那一眼就让人十分不自在——他已然看穿了自己。

      但装傻(耍无赖)同样也是尹倾一直不曾施展的强项——在自家团子和悦阳郡主耍无赖功力的日夜熏陶下,她当然也学到了脸不红,心不跳的本事——反正咬死了就说自己不知道。

      那位太孙殿下当然依旧冷脸,眼底尽是寒意,叫人分不清他的真意——不过就算他脸冻成冰块又如何,与尹倾何干?

      但公玉悦显然是低落失望了。

      尹倾心底咯噔了一下....自己不会真伤了她的心了吧?

      且不说别的,公玉悦对她可真不差....

      罢了,尹倾咬了下牙,暗自戳了戳前方文芸的背,可文芸正闹别扭呢,一点也不想搭理即将出风头的尹倾。谁知尹倾接着就在她背上轻轻写了两个字,文芸一时微微僵住,随即冷不丁咬牙试探着冒出几个字,“华倾?是华倾公主?”

      谁也料不到文芸倏地开口,她这一开口立即激起了千层浪。

      连公玉旻也不阴不阳地盯了一眼过去。

      大家都不傻,得了这一点关键的提示,周大姑娘反应更是尤其快,“难道这是华倾公主的琴?”

      “华倾公主、、这竟然是华倾公主的琴?”

      “不能吧?从未有记载过华倾公主善琴呀?况且,若是华倾公主的琴,史书名册怎会没有记载呢?”黄玉璎有些疑问,毕竟华倾公主...那可是史书传记传奇都绕不开的人物,连她平素喜欢什么样的罗袜,甚至和...那些裙下之臣入幕之宾通常惯用些什么姿势都记载得清清楚楚,若是她爱琴,怎么可能会毫无记载呢?“文芸,你别是乱说的吧?”尤其是文芸她方才还一点头绪都没有,只是一味瞎猜呢。

      文芸也已经回神过来,当即撇了撇嘴,“就算我是乱说的又如何......你们还真当真了?......”但见周贤婉、黄玉璎、公玉悦、连同林珏和姚玥儿都不可置信地瞧着她,文芸也受不得了,她一贯是争强好胜但同时自尊心也极高,如今得了尹倾暗中提示,不论这提示对与不对,她也不愿意独占了去,旋即直言,“这并非是我一个人猜出来的,尹倾也有份...”随后一指身后的尹倾。

      尹倾一时错愕。

      但公玉悦显然是惊喜的,眼睛都睁大了好些,“尹姐姐你是真的知道啊?”

      啊?众人皆惊。“尹倾说的竟是真的?”文芸不免也惊讶,回头瞧向她。

      此情此景尹倾只得摆手,“我真不知晓是谁的琴,只是猜测,或许...或许与华倾公主有关...”她含糊其辞。

      而黄玉璎嘴巴也张得极大,她见此,不免有些些委屈了,“郡主,你这般偏心尹倾,是不是偷偷就告诉她和文芸了?”

      “绝没有!”公玉悦立即否认,“真的,黄姐姐、尚姐姐、姚妹,绝不是我说的,我发誓!”还颇有其事地举了三根手指头,如此郡主都赌咒发誓了,这也就由不得其他人不信了。

      周贤婉出声缓和,“郡主,玉璎也只是嘴上胡说,她绝不敢质疑郡主的。”

      “没事!”公玉悦痛快摆摆手,自知被怀疑也很正常,“此事确实只有我和哥哥知情,但本郡主敢赌誓,就算是哥哥告诉给了尹姐姐,也绝不可能是我说出去的!”

      这誓言更狠,且还聪明,一下便把事都推给了公玉旻,众人就算心有不满总也不至于当着太孙殿下的面就质问起他吧?更何况显然这位殿下是平等地瞧不上任何人,也从未和尹倾、文芸有过任何往来,众人也没有任何把柄,如何敢多言一句?

      文芸算是赢了半局,可她心底却并没有多高兴。

      而且公玉旻这位殿下显然也不会接过这个锅,他于案前一拂袖,低头便在琴上随手一抚,琴音铮铮而响,顿时撩拨起了人心,但下一息铮地却立即又有了一股威压。

      想华倾公主的这柄琴,几十年来从未出过东宫,极少有人知,如今更是他的私有之物,视如珍宝,连亲妹妹公玉悦也是好几年前才偶然见过一次,虽是就此被她惦记上了,可今日她也不过是第二次见此琴,而尹倾更是绝无可能得见的......那她又是如何得知?

      没错,公玉旻心中更怒,罪魁祸首显然是尹倾,文芸只不过是她拿来转移注意力的,他又是一拨,琴弦间流出的已经再无一丝柔情,取而代之全是肃杀之意,那一双眸子也已经抬起来直勾勾地审视着尹倾。

      众人一听也知,琴声里分明都是质问之意!哪里有丝毫所谓儿女情长的意味,殿下显然已经愠怒!

      文芸终于转了脸色,除去震惊之外,反而有些幸灾乐祸起来,明明是一起的,可太孙殿下便只怪尹倾,不曾对自己有过恶意,这也算是意外之喜吧?

      “回殿下,臣女根本不认得这琴,全然不过随口一猜。”尹倾面色一直平静,反正咬死了不过如此,“臣女只是因为想起这里曾经也是华倾公主的府邸,所以可能与她有关而已...”

      “华倾公主的府邸?”

      “未曾听说过呀......百年之前的那位华倾公主,她不是长年都住在华倾观吗?跟如今的东宫有什么关系?”

      公玉悦拍了拍脑袋,装作才想起来,“华倾公主的确长年都住在华倾观,如今近百年过去了,我们竟都忘记了她也曾经建过公主府的。而且就是如今的东宫所在之地,对吧哥哥?”

      公玉旻未回应,脸色仍愠怒。

      林珏此时恍若大悟,接着含笑解释了,“经公主提醒,确实如此,臣幼年还观过家中长辈留下的笔记,里面就有一笔提及而过东宫的莲湖便是华倾公主时修建的。”

      众人惊讶,原来莲湖最初的主人竟是那位华倾公主啊!

      不过这位风流公主当年可牵涉了不少宫中秘闻,有些早已不能妄议,时日越来越久知情者也越来越少,所以后世之中她的风流韵事倒还传于民间,可真正的行径却渐渐少为人知了,尤其是在世家闺阁之中,更是绝不能效仿的对象,更兼东宫格外注重名声,可不想与这位名声实在不大好的公主牵扯起来,所以历代东宫之主都有刻意淡化、隐藏,更何况原本那位公主不过也就是在这住过一年,此后一生都是在华倾观度过,华倾观与华倾公主联系得可密切多了,况且道观乃禁/忌之地,华倾公主的那些艳闻轶事也尽数都被搬去了...想公主和她那些裙下之臣在观里颠/鸾倒凤的,岂不是刺激多了....

      所以众女一时不知其中渊源,但尹倾家世教养比不得她们严苛,路子更野,所以旁门左道知情得多些,也说得过去,她也就这么歪打正着了罢了,众女心里或许有些酸,但见她猜中,太孙不是惊艳,反而是怒,便又觉得没什么了。

      所以此事,便算揭了过去。

      尹倾心下吸了一口气,其他人也没怎么滴,不过公玉悦这小祖宗显见高兴起来了,算是了却了她的顾虑。

      喔,至于那位太孙殿下一副早将她看穿决然不信又眼神凌厉的凶神恶煞样,只要他事后不发难,尹倾也就无所谓了。

      幸运的是,他也根本没有时间再对尹倾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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