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情》安灿渔

33、心性 不过转

　　不过转眼间公玉悦就彻底笑不出来了——因着接下来要学的是棋艺。

　　学画就已经很枯燥了，如今竟还要学棋！公玉悦本就是坐不住又喜好闹腾的性子，棋艺这种需得数个时辰都枯坐并绞尽脑汁钻研的事，既深奥又不能带给她一点乐趣，自然是越觉越苦了，譬如此时抓肝挠肺被迫紧盯着眼前的一盘黑白棋子，她那一张小脸都皱巴起来了，一下有些忍无可忍，噌地就站起身预备反抗，结果立时被太子妃一记眼刀刮了过来，——心里遂哀叹一声，怎么忘了娘亲还在了，张望一番，只得低眉搭眼又乖乖坐了下来，颓然叹出一口气。

　　瞧着公玉悦又老实下来，太子妃也便转了目光，眼神就落在了尹倾身上，见她此时低头执着棋，沉静坐着，不受周遭影响，这样远远瞧过去，虽然容色依旧妖冶，但这性子似乎还算是耐得住...太子妃想到了什么，目色也更深。

　　这种深意却被时不时偷偷觑着太子妃的公玉悦瞧见，太子妃也注意到公玉悦的异样，狠狠白过去一眼，又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不过因着宫里还有别的要事不得不离开，林珏行礼恭送，太子妃对着林珏点了点头起身，只是临走之前，忍不住又望了尹倾的方向，见她动作沉浸如初，心中微动，看来她的容貌和性情大概是不同的。不过太子妃并不欣喜，反倒担忧，竟也有她没法看穿之人，多年深宫生存，她太知道了，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的才没有威胁，而无法看穿之人反而更会叫人放心不下......

　　好不容易等到中途歇息片刻，公玉悦终于能喘口气，林女史还算是可人儿，对她是手下留情了。不过她想了想，还是一手撑着半边脸颊回身看向尹倾的方向，只不过尹倾仍是微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棋盘，手上还捏着棋子，一直没有放下，也一点不曾注意到旁人。

　　公玉悦这样盯了好一会，更觉尹姐姐身上其实有一种淡漠的冷静，还仿佛一个棋艺高手，反而顿时就生出一股小孩子脾气，旁人喜不喜欢、怎么样她都可以不关心，但是至少尹姐姐要跟她在同一阵线，不然自己岂不是身边一个知心人儿都没有？那可就太憋屈了...

　　堂堂郡主，心里这样想着，那行动上怎么还会忍？于是带着一股郁郁之气就走到尹倾身边，双手就巴上了她的胳膊，脑袋也轻轻地靠了过去，“尹姐姐，你也喜欢下棋吗？”

　　尹倾被她的动作弄得回过神来了，但却是认真地摇了摇头。

　　“真的，你不喜欢？”公玉悦有点惊喜。

　　尹倾挑眉笑了笑，“是啊郡主，我不喜欢。”

　　“你没骗我？”公玉悦有些不信，昂起下巴撒娇，“那为何你这般专心，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呢！”

　　“郡主，我没骗你，我当真不喜欢下棋。”被公玉悦夸了，她反倒有些怪不好意思的，下棋忒费脑子了，她在家就只需贴在爹爹和姨娘身边好好做尹家大小姐、过悠哉悠哉的日子，哪需这般费劲伤神哪...但奈何...唉。

　　这下公玉悦高兴了，尾巴都翘了，“那太好了，终于有人是和我一样的了，周姐姐、姚妹，她们都很擅长，但我可就太讨厌下棋了，还好有尹姐姐你陪我......”周大姑娘就没有不擅长的，至于姚玥儿性子文静，人却聪慧所以最善下棋，但尹倾听着公玉悦这些话一时弄不清这是在赞誉自己和她一心，还是在贬自己也不聪明....一瞬间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你下得还是极好、极认真。”公玉悦真诚夸奖道，“不像我，等会可能又要挨女史的训了......”

　　尹倾这会看着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我不过是摸不着头脑，只能枯坐着装装样子罢了，下得不好，但是女史脾气很好，倒是不怪我。你就放心吧，若是女史要训人，少不了我陪你一起挨。”

　　正说着，黄玉璎却在此时一下跌坐在公玉悦和尹倾的面前，把这两人吓了一跳。

　　公玉悦关切，赶紧扶她坐了起来，“黄姐姐，你怎么了？”她不免有些惊讶，都知道黄玉璎平日里可是最活泼好动的，嘴也经常不饶人，但这会倒是莫名有些颓丧了，“黄姐姐，你说话呀？”公玉悦偏头继续问。

　　黄玉璎嘴巴微撅，“我也讨厌下棋！”一边使劲拍了拍自己的额角，从来没这么泄气过，“下棋的时候脑袋都感觉不是自己的，怎么都学不会！”

　　尹倾和公玉悦相视一眼，正准备是不是要开口安慰她一番，谁知黄玉璎神色一变，双手猛然拍桌，悲壮起来，“太好了！你们也不会！就算我是榆木脑袋，我也有伴了！”随即仰头望天大笑。

　　这...弄得剩下的两人是面面相觑，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无法，两人也只能跟着她尬尬尬笑了两下。

　　——
　　如此三日，等到众人都适应了许多，玩也玩够了，便开始正经上课。

　　这过后，每日里早晨便是些老先生讲经论史，之乎者也，枯燥得公玉悦常常要瞌睡过去。午后呢，便是作画、弹琴、下棋，轮着来，若是要求不严，只当作寻常作乐子也就罢了，但太子妃如何允许，偏都要一板一眼地练，所以任凭是什么好玩不好玩的事也都变得叫人厌烦了。

　　只这些还不止，等晚上下了学，还需得完成白日里几位先生布置下来的课业，通常第二日还得在课上检查。是而众人是每日里都急赶紧赶，公玉悦更早已是叫苦不迭，但也只换来太子妃白眼一个，遂都只得仰天叹息。

　　就一直这般熬下来，便连周大姑娘都难免眉头紧锁了起来。其他几人一见周大姑娘都如此，心里倒是诡异地跟着松快了不少，原来不止她们觉得辛苦，所谓最拔尖儿的人不也是如此吗，心里的石头倒落地了一些。

　　只公玉悦注意到，她的尹姐姐好似从未抱怨过一句，遂又支起下巴痴痴望着尹倾，是真想不到，原本面上瞧着最是不安定的尹姐姐，却是最坐得住的。而尹姐姐自己呢，无论是谁看她，她都不声不响，也不张扬，仿佛入定一般平淡。

　　这让公玉悦更是暗喜了，不愧是自己看中的，又走上前去巴着她的胳膊撒娇起来，“尹姐姐，我近日里都快累死了，但你为什么看着一点都不累啊？你真可厉害！”

　　结果尹倾扭了扭脖子，停下笔，转过头冲她吐了吐舌头，“才怪，我累得要死......”

　　“那你......怎么都不说呢？”公玉悦瞪大了眼珠。

　　尹倾转脸向她，将笔放下，双手一摊，“说有什么用，又无法改变现状，我既已答应了做郡主的伴读，那自然就要承受这些。既然注定要承受，那何必再去抱怨。”

　　公玉悦听后恍然大悟，神色随之也坦然起来。不过这并非是为着她从此就甘愿吃了这上学的苦了，而是为着——尹姐姐果然与众不同！自己看人的眼光可真好！然后心里万分得意，娘亲，哥哥，这次我必定要赢你们了！

　　而且，尹姐姐性子既然这般既来之则安之，那以后若是被赐婚给哥哥，估计也就不会再拒绝了！

　　真是太好了！

　　公玉悦简直要飞起来了!不过这份欢喜她只偷偷藏在心里，她可就等着爆发的那天咧!

　　而尹倾依旧不引人注目，照此下去，东宫选太孙妃，那是绝轮不到尹倾的啊，是而众人也就渐渐都不将她放在心上，由此减轻了对她的敌意，加上公玉悦在其中的圆融，所以大家也就都能玩在一块，对尹倾来说自然等于少了一大堆麻烦，心里也乐。

　　如此便是安稳度过了三个多月。

　　也是三个多月后，尹倾终于能够回家一趟。

　　提前得了消息的尹峰携了吕姨娘又等在门口，等尹倾跳下车来，姨娘一眼就看出来她的小脸和下巴又更尖了些，眼里的心疼都要溢出来了，“姑娘瞧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尹倾有些不好意思，回握住姨娘的手。

　　尹峰也点头应道，“确实瘦了些，看来倾儿近日里在读书上也用了些功夫了......”爹倒是不见心疼，反而是欣慰。

　　果然说完便遭了吕姨娘一个白眼，意思就是说女儿都累成这样了，做爹的竟然不知心疼反而在看戏。

　　尹峰也是无奈，捋了捋胡须笑了。

　　只有奶娘怀里的小奶团子一直兴奋得起劲，挥着一双胖手，“喔喔~阿姐终于回家了，阿姐更漂亮了！”

　　尹倾嘿嘿一笑，捏了捏她的脸，又从奶娘怀里接过来逗她，一家子一路笑着进了府里。

　　一坐下就吃饭，姨娘在饭桌上止不住地给她添饭加菜，还非得看着她吃得差不多了才行，才刚吃到底又立马给她添上几大筷子的肉，边嘱咐，“姑娘这么瘦下去可不行，要多吃些。”

　　尹倾只得都应好。

　　姨娘见她乖乖听话，半是欣慰半是难色，望向尹峰，“老爷，姑娘这好不容易才回家一趟，不会没几天又要回去了吧？”

　　“自然是马上就要回去的。你当东宫是什么地方？进去了轻易岂能出得来。”三个月能回家来一趟，已然还是东宫的恩典了，尹峰瞧她一眼，答道。

　　姨娘脸色更难看了，啊了一声，“那我们姑娘还得受多久的苦啊？”

　　尹峰再瞥她，“当初你不是一直希望她入选吗？如今如愿了，怎的，终于知道这并非易事了？”

　　“那真真是苦了姑娘了......”姨娘有些丧气起来，但也只能无奈，“旁的也就罢了，为了姑娘的前程只得忍了，”又握上尹倾的手，关切了道，“姑娘你在东宫可没被别人欺负吧？”又夹了一块水晶糕给她。

　　尹峰也蹙眉起来，东宫的人和那些世家贵女可都不是好相与的，尹府当然比不过他们有权势可以庇佑尹倾，所以就怕女儿在里头受了别人的欺负，是而和姨娘在家也难免一直揪心忧虑着....

　　尹倾闻言就呛了一下，她一开始倒的确遇着了一些敌意......

　　但此时对着爹爹和姨娘，她也只能挑了些说了，因为若是完全不提被为难，怕爹爹和姨娘也不会信，挑些说，接着就又提自己才学并不出色，也得不到太子妃娘娘的青眼，对旁人没了威胁之事，自然就被针对得少了，在东宫的日子也就松快多了，这样既可以宽慰他们安心，又可以叫他们不必再有自己能留在东宫的希望。

　　姨娘一听，果然还是有些失望的，但很快又笑了，“不成便不成吧！谁要是能娶了我家姑娘，那都是他天大的福气，没成就是他们自己没那福气罢了！正好咱们也不必多受那些罪了！”

　　尹峰也算松了一口气，“也好也好......一家人平安便很好了......”

　　“是！爹爹姨娘，你们就不必为我担心了。”尹倾也满脸欢喜地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