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情》安灿渔

3、给公主赐婚 乐安殿

　　乐安殿。

　　太傅于问山漏液前来求见公玉辰——这位大显朝如今的陛下、少年即位的元昭帝。

　　他快步趋进殿中，正欲行礼，便被公玉辰制止了，“太傅请起，不必多礼。”毕竟身为太傅的于问山，乃是先帝留下的辅政重臣，这么多年来和自己不仅有君臣之义，亦有师生之谊，所以公玉辰待之向来是敬重之中又有亲切。

　　夜色已深，此时公玉辰面前却正摆着一张棋盘，显是还未想就寝，换了平日，于问山大抵要劝他顾及龙体，可今日却是事态紧急...

　　公玉辰此时又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是想太傅陪自己下棋的意思，于问山起身谢恩过后只得在他对面坐下了。

　　数子落，又轮到于问山，可他当前的心思无论如何也不在这棋局之上，内心些许纠结过后还是决定单刀直入，“陛下，定国公世子萧玄旻近日里突然开始结交起了燕王世子，来往甚密，今日还特地去了他府上赴宴，这似乎并不寻常啊...”

　　公玉辰闻言抬了眸，可却只是笑意轻松地瞧了太傅一眼，显见对他所紧张的这桩事不以为意，依旧很是轻松地在棋盘上又落下了一颗黑子，“太傅，你说的事，朕已经知道了。”

　　燕王世子公玉皓是他的亲堂弟，而萧玄旻又是定国公的嫡长子，身份都很不简单，想他们的行迹如何能逃得过自己的眼睛。

　　公玉辰这话明摆着是不在意，不过说完他又抬眼瞥了瞥自己的太傅，见太傅仍是拧眉深思，于是又笑笑，“阿皓生性贪玩，怎么样都不足为奇。至于那位玄旻世子...转变虽则突兀，但朕已经听说，是定国公和夫人逼他成婚，他不愿，所以朕估摸着瞧他是打算与阿皓“厮混”一番败败自己的名声，以此来逃避婚事吧....虽是有些不可思议，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公玉辰兀自摇头笑笑，自己也早有耳闻，定国公和他的夫人为着这位嫡长子的婚事可没少苦恼，但没想到紧逼也不成，这位神仙公子似乎宁愿自损名声也不妥协哪...

　　于问山神色却仍很紧张，他还是觉得公玉辰将此事看得有些太过轻松了些，“陛下，这位萧世子最奇怪的，并非只是这个转变，而是——他与燕世子走近去了繁烟楼那等地方，却居然也还是不许任何人近他的身！”

　　说完，这位于太傅就紧盯瞧着公玉辰的脸色，自是不信他会察觉不出异样——自己的陛下虽然年纪还轻，但一向心机缜密，如此迟钝可显然不符合他以往的性子。

　　果然，公玉辰脸上的笑意微凝，不过也只是一瞬，“哦，是吗......”

　　于问山索性起身，行至座下对公玉辰郑重行了一礼，“陛下，恕老臣直言，绝没有什么突然之间的性情大变，而是出于某种目的，才会如此！”他抬眸，眼神老练犀利，笃定直击要害。

　　公玉辰正举了一枚棋子，此时就僵在了半空之中，不过很快又从容落了子，仿佛什么都并未发生，或者说什么都能轻而易举解决。

　　“该太傅下了，”公玉辰以请的手势邀他。但于问山却只躬身，并不回应。公玉辰轻轻一笑，也收回了手，随后勾了勾唇，终于直面答了，“所以太傅的意思是，萧世子可能是替定国公拉拢燕王府？”

　　闻此一言，于问山骤然抬首，目光对上公玉辰的视线，凝视了他一会，坚定颔首，“是！早前便知定国公有异心，陛下到如今了难道还不觉得可信吗？”

　　公玉辰一手仍捏着棋子把玩，眼里也还是笑着的，只是眼尾一黯，虽然转瞬即逝，但连着那笑里也有些意味不明了，“太傅一心为朕，朕心里是明白的。只是，有些话，却也是轻易说不得的。”

　　他继续笑，只是笑得连自小辅佐他长大的于问山也有些分不清喜怒，“即便真如太傅你所说的，定国公有心要拉拢燕王，却也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朕想他们还不至于蠢到这份上。况且燕王是朕的亲叔叔，自幼看着朕和华倾长大的，尤其是十分疼爱华倾，对朕也从来是忠心不二，朕信他是不可能为外人拉拢的。”

　　这话其实十分危险，于问山纵使是太子太傅、先帝亲赐的辅政大臣，但比起亲王来说，于元昭帝而言终究只是一个外人，而他这个外人如今却在置喙陛下的血脉至亲，尤其是公玉辰表明了对燕王的极致信任，那自己这个外人...此时但凡是个臣子，一听都该心下巨骇了。

　　但公玉辰又仿佛一点也没那个意思，自顾自又捡了对方的一子白棋替他落下，随后端起手边的茶盏啜了一口，“朕知太傅之心，但燕王忠心不二，这一点，不止朕清楚，天下人更清楚，太傅你应当也很明白吧？”想当年先帝驾崩之时，太后和年幼的元昭帝孤儿寡母，当时一度便有朝臣支持其他几位亲王登基，其中尤以燕王的声望最高，若燕王真有所图，早在那时便可夺了皇位去，可他居然拱手让给了公玉辰，由此才避免了叔侄相争的惨剧，所以天下人尽皆看在眼里，都知道燕王忠心可表，绝无疑虑。

　　而于问山当即只能颤巍巍跪下，以头抢地，几乎崩出热泪，“陛下！老臣不敢置喙燕王，可其他人未必要有异动才会反，陛下不得不防啊！”

　　同样是一片忠心，公玉辰明白体谅燕王的，难道又岂会瞧不出自己的？果然，过得一会，公玉辰虽是摇了摇头，却也亲自上前扶他起了身坐回自己对面。

　　“那太傅想怎么做？”公玉辰停了一会，问了道。

　　于问山还是微哽，但也很快平静下来，且丝毫没打算藏，“其实...只需一人，便可破局，只要制住定国公府...”一切的阴谋便暂时都动弹不了了。

　　“谁？”公玉辰眼神更深。

　　“自然是陛下最信任之人，——华倾公主！”他抬头直视公玉辰，公玉辰神思却飘了一下，惊觉太傅虽然年岁大了，嗓音也跟着沧桑了许多，却也越发厚重、有分量，一字一句都狠狠砸在他心头，“请陛下给公主赐婚！让定国公萧世子尚主，且得是华倾公主，以公主牵制他们，来暂缓这桩隐患！”

　　公玉辰眯了眯眼睛，暂缓？

　　“臣知此事对陛下也是艰难，可江山稳固是第一等的大事啊！”

　　公玉辰仍没说话，只是以手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桌案，显然内心在沉思。

　　太傅到底也是懂他的。

　　而其实——他早就有过这些考量，只是未到时机，没有说出口罢了，“但华倾是朕唯一的亲妹妹，朕始终狠不下心来让她更深地卷入其中......”

　　“事关社稷，不得不如此啊！”于问山态度显然坚决，不过语气却又柔和了很多，“陛下，即便不谈社稷，就另外一则，太后不也想为公主定下驸马？臣跟着太后看了很多年，也只觉得玄旻世子尚可匹配，不算辱没了公主。所以，对于公主来说，也未尝就不会是一件好事。”接着循循善诱，“况且，有陛下和太后在，还怕公主会受委屈？只等到江山固若金汤之时，那随便公主要如何，陛下还怕不能补偿她吗？”

　　见公玉辰依旧沉默不语，于问山终于捻了枚白子主动落下，“最至关重要的是，公主最是心疼陛下和太后，也有仁心，她必定不会愿意见到大显江山和陛下受到威胁。”

　　公玉辰闻言一震，手上的动作微微僵住了，抬眼瞧向自己的太傅，果然是面容虽老但眼神却仍睿智有光！良久，他低头，应下，“好，这件事朕会好好考虑清楚的。”

　　于问山心里的石头顿时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眉头也终于舒展，不过接着又难免开始操心起别的事来，“至于公主和这位玄旻世子，要如何顺利结成姻缘......”

　　“这个太傅不必担心，”公玉辰摇了摇头，有些自嘲笑，“其实一直举棋不定的只有朕而已。不止太傅早有心为朕筹谋，华倾她也早就说过想替朕分忧了......而若是她想做成一件事，那就会把这事情都做得极好，太傅放心。”公玉辰想起自家妹子，心里是既感动又心酸。

　　“原是如此！公主果然深明大义！”于问山明白过来，终是欣慰一笑。

　　公玉辰也笑，君臣融洽至极，又痛快淋漓地下了一场难分胜负的棋，其后时辰实在太晚，于问山才终于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