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情》安灿渔

27、为你折花 悦阳郡

　　悦阳郡主伴读入东宫那日，莲湖边又着实热闹了一番。

　　因着不止是郡主的三位伴读入宫，太子妃又再精挑细选请了另外四位妙龄未有婚配的名门闺秀，一共七位贵女一并来了莲湖赏荷。

　　这自然是一次极难得的机会，只可惜终究只有那极少数的佼佼者才能入场。早都听说这些贵女都不仅仅是家世出众、容貌不俗，而且还各有才情，其中甚至有人早就在整个京城中才名远播，唉也就只有这样的人儿才能入得了太子妃娘娘的眼。

　　是而，在荷花宴上各自展示才艺也算是顺理成章的事。譬如那尚书家的千金周大小姐，早先就听说自小师从名师，画技高绝，画眼前情景那是信手拈来，当时即在众人面前几笔挥就，莲湖满池的景致、人物都尽落入笔端了，因此还博得了太子妃娘娘当众赞叹，又有文侍郎家的千金极擅吹笛，那雅乐仙音听说都传到了东宫之外，和那远峰的钟声都相合了起来。又听说有人精于舞艺，一曲旋舞看得人目眩神迷......总之，单是想想这样美妙的场景都叫人心驰神往，此番下来，对这些入选贵女来说，东宫的无尽荣华几乎就近在眼前唾手可得，而旁人却都被堵在了门外，所以世人怎能不羡慕、不嗟叹呢？是而在其后也就渐渐传为了一段佳话。

　　不过这也都是后话了。

　　其实当时身在东宫中，面对着美不胜收的美景和美人儿，也并非人人都有那么好的兴致。

　　尹倾便是其中扫兴的那位，她倒是想笑，但面对这莲湖和满池的荷花好像就怎么也不大笑得出来。她心里郁闷得紧，自己明明已经被除名了，不知为何怎么就又被召进了东宫，还被带来了这荷花宴上？

　　明明太子妃是不喜自己的，那位太孙殿下更是不必说，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思来想去——也只有眼前的这位悦阳郡主了...但尹倾又着实是想不透，这悦阳郡主为何就非要自己入东宫？为此还似乎兴师动众了一番，而且她竟然还能使得太子妃的心意转圜过来？自己怎地就对她这般重要了？就算忆起这位郡主曾在大殿上似乎多瞧了自己几眼，但也不至于吧......尹倾内心疑惑得很，想得还头疼，便只能靠着亭柱拍了拍脑袋。

　　大概是她的动作有些好笑，也和眼前的情状格格不入，所以座中有人瞧见就扑哧一声笑了。

　　这笑声倒不大，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不为别的，只为笑出声的就是今日宴会的主人——座上那位悦阳郡主。

　　不等公玉悦开口，已经有人心领神会，抢先替她出了声道，“这莲湖的景致这么好，各位姐妹们的才艺都如此精彩，郡主招待得又这般细致体贴，怎么就尹大小姐的脸色一直难看着呀？你这是在东宫都闹起脾气来了？”开口的正是文侍郎家的千金文芸，她一早便瞧尹倾不顺眼，凭什么都已经被除名的人了，却还有机会和她们一起入东宫啊？更何况...尹倾长得还那般惹眼，论容貌简直可说是所有人中最出众的，那也就是自己极大的威胁！

　　尹倾脸上是没笑意，甚至还不自觉蹙着眉头，难怪接着有人也弱弱开口，掩唇附和道，“是啊，这可是郡主办的荷花宴，即便再怎么不满，也不该当场这样甩脸子吧？”
　　场面顿时鸦雀无声，谁能看不出来，这俩人都抢在悦阳郡主前面开口，明着是说为郡主打抱不平，但其实不过就是想借公玉悦的势为难于尹倾。

　　周大姑娘和尚二小姐顺势对上一眼，双方无言，只静瞧着局面发展再论。

　　尹倾倒是终于回过神来，心里忍不住暗暗叫苦，看来自己跟这东宫着实八字不合，方才不过是晃了晃神，就被人捉住了把柄为难，是而任她想没想透刚才的问题，却也只能先应付掉眼前的麻烦才行。

　　只是尹倾与这位悦阳郡主又从未真正相处过，并不知晓她是何脾性，光依尹倾的眼光看来，这位郡主最多就是个十四五岁天真活泼些的女孩儿罢了，应当也不会真把自己怎么样...索性神色坦然，行了礼道，“回郡主，臣女只是一时恍神，并非不敬，还请郡主见谅...”请见谅她是请了，但至于这位郡主会不会接受，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事了...

　　结果这位郡主还是瞧着尹倾就笑，出乎意料的是她反倒关心起尹倾来，“尹姐姐可是觉得累了吗？或是觉得无趣吗？那你有没有想要做些别的什么事？”

　　东宫悦阳郡主，虽是没有娇纵上天的脾气，却也极少对人这般主动热情，众人如何不纷纷侧目，一时之间已经悄然交换起眼神来。

　　尹倾心中更觉不好，看来果真是托了这位郡主的“福”她才能再入东宫，唉这样的恩典若是给了需要的人，必定会感恩戴德，但她偏偏不想啊......

　　不过再看这位郡主眨巴着灵动的杏眼，尹倾又直觉她是真的单纯，一时之间反倒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硬着头皮如实答道，“臣女，其实没什么想做的......”她只想回家逍遥自在。

　　“真是不识好歹！郡主都这样照顾你了，竟还如此顶撞郡主！”文芸娇声娇气更为不满道。

　　但她这样一说，旁人也不好说什么了，只是脸上也都好看了些——毕竟谁不想成为郡主眼中特殊的一个呢？凭什么偏偏就不识好歹的尹倾得了？

　　还得是周大姑娘出来，她温声开口，“尹姑娘兴许只是一时不习惯吧？不过，我早前便听闻尹姑娘最擅琴艺，京城之中可能无出你右，不如你便弹首曲子给郡主听，算是将功折罪了，如何？”言辞大方，笑容温婉柔和，任是谁听了都会觉得舒服，加上家世过硬，是而就能服众，众人也就都没什么话说了。

　　眼前另一位端庄秀丽的美人儿主动让出了她的琴，“尹姑娘，你就用我的琴吧。”

　　尹倾心有好感，道了谢，直坐了下来，但面朝莲湖，触了一下琴弦之后，她胃里那股不适便又强烈到忍不住了，脸色更是难看了七八分。

　　公玉悦眼尖，“尹姐姐，你怎么了？难受么？”

　　众人又都看向她，目光各异。

　　尹倾直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公玉悦瞧着紧张，赶紧了道，“尹姐姐，你不要弹了......”既如此，她倒也不坚持，既然无法排解自己内心的厌恶，也就直接起身坦白了道，“郡主，我只是不知为何对着荷花向来就会这般的难受，所以此时弹不了琴。还请郡主见谅，如果各位不满意，我其实也可以为你们做些别的事...”

　　公玉悦惊喜问道，“什么事呀？”

　　尹倾遂抬眼随意瞥了莲湖上粉白碧绿间或连成一大片的荷花一眼，“比如折荷花插瓶、或者摘莲蓬什么的...都可以。”

　　公玉悦一听又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看来尹姐姐是真的不喜欢荷花啊，还想要折断它、摘它的莲蓬，是不是最好还要把这片莲湖都毁了才好？”

　　其他人也跟着掩嘴笑，各有意味。

　　公玉悦却不管那些，她就是觉得好玩，眼珠子跟着就转了几圈，“不过想想，尹姐姐这样的大美人要是真能亲手摘莲蓬给我，我会很开心！”大美人摘的莲蓬那想必都是会更香的！

　　众人这下彼此之间更是相视了好几眼，摘莲蓬？那不得弄得浑身脏污一身臭汗的？谁家大小姐会做这样的脏活累活啊？想着都要捏了捏鼻子，说起来这尹倾好歹也是五品学士之女，郡主竟还真想让她去做奴婢的活啊？

　　所以，原本还觉得郡主对她非比寻常，有人尚且都吃味呢，但现下看来，郡主到底是郡主，是不容人轻视忤逆的！否则呀也是没好果子吃...偏这主意还是尹倾自己提出来的，可真是自讨苦吃，能不叫人在心底发笑吗？甚至文芸等人脸上快意的神色直接都已经掩饰不住了。

　　公玉悦也依旧笑着，并不在意其他人脸上的窃喜，“那姐姐们，你们都先回我的玉轩殿吧，等我给尹姐姐准备好划船、摘莲蓬的工具我就过来。”

　　郡主的话，贵女们自然应下，照例给公玉悦行了一礼也就告退先后离开了。

　　甚至离开时的笑声都是清洌洌的甜味。

　　可等眼瞧着人全都走开了，公玉悦这才大胆走近拍了一下尹倾的肩，“尹姐姐！”

　　尹倾仍是半倚着廊柱，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这一拍回过了神，旦见公玉悦一脸笑意，贴近她的耳边，“偷偷对你说哦，姐姐你千万别怪我，我不是真的要你去给我摘莲蓬......”

　　尹倾原本就心无波澜，去就去罢，她是真愿意去的，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只不过就当做很自然的一件事罢了，当然即便这位郡主真有所谓的挫磨折辱之意，那也无所谓...

　　但，公玉悦认真同她解释起来，尹倾心里反倒有些不安。

　　“我不需要你摘莲蓬，到时你划船到莲湖中心去，随你自己自在地玩就行。尹姐姐你跟着我们不怎么开心，但我想叫你自己高兴！”

　　这番话极体贴，便是尹倾身边的采依都听感动了，可感动不过多久，心里随即也跟着生出无限疑问，怎地身为千娇百宠的东宫郡主，为何会无缘无故如此体贴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臣下之女呢？虽然自家小姐是极好，却也不至于叫郡主都如此甘愿地为她着想吧？采依心中忐忑，是不是有什么陷阱呀？不过虽然这么想但当然不敢说出来了，可这念头一时也消不下去...

　　而尹倾盛情难却，只能谢恩，“那便多谢郡主，”她心里也有疑问，但公玉悦都这般了，自己若还不领情便是太不“识趣”了，还不如直接接受，遂坦然地冲公玉悦一笑，“不过臣女还是会尽力给郡主折些花摘点莲蓬，只希望郡主到时别嫌弃。”

　　“好、好啊！那我也多谢尹姐姐了！”公玉悦结巴了一下，眼里迸出光，惊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