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情》安灿渔

23、东宫重逢 京城夏

　　京城夏日里暑热是真重，就算是东宫也不例外，绕是这侧殿里还供了冰，但因着人多——都等着郡主和太子妃传召呢，所以就全挤在了一处，未免闷燥得很。

　　坐在最里头的黄衫子少女，憋闷得更厉害，心下都忍不住腹诽起来，太子妃娘娘勤俭的名声果真不是假的...枉她自认向来还挺皮实的，如今却也快受不住了，等得是焦灼又难耐，兼之这殿中人头攒动，脂香冲鼻，她一下就忍不住使劲捏了捏鼻子。

　　这动作不雅，她做完之后是觉得舒服了些，可一抬头就见对面为首坐着的尚书千金周大姑娘妆容丝毫未乱，仍旧端庄自持着，也赶紧努力收敛了，面上又竭力维持起世家之女的教养来。

　　尹倾倒还不如这黄衫少女，她受不了了可就想跑，而且眼下离传召的时辰也还早，遂叫了自己的两个丫头同掌事嬷嬷寻了借口说要去更衣便溜了出去。

　　原本只是想出去透口气，但绕了一小段路后，倒是惊喜发现了一小片意趣盎然、凉风习习的竹林，其中掩映之下还有一座小亭!

　　尹倾喜上眉梢，回头看看，心里当即盘算了一下，这竹林离侧殿并不算远，最多就是一炷香的功夫也能走回去，那就在这等时辰差不多了再过去。

　　采影跟在后头，见自家小姐一副自在出逃的模样，不禁皱眉疑惑，“小姐，您前一日不是还同姨娘说定会好好参选么？您听了姨娘的话带足了衣裳首饰，今日也换上了，怎么这会儿正是准备要选的时候却偏偏想躲远点似的？”她边走边回头望着侧殿，心里可挂记着万一太子妃娘娘提前传召了可怎么办。

　　尹倾懒洋洋坐下，这一处亭子树木掩映，算是隐蔽，又迎面受着竹林间隙吹来的风，美滋滋遂坦然摊牌了，“我就是不想被选中啊。”她这时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想寻个清净的乘凉地罢了。

　　采依也震惊，采影当即叫喊出声，“什么？!”嗓音过于大且尖利，采依拧了拧她的胳膊，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又软了声调，“姑、姑娘，咱们不是都知道......这入选的好处可明摆着呢......”

　　当了郡主伴读，那就是入了太子妃的眼，又和郡主朝夕相对，有她们襄助，太孙妃之位简直唾手可得呀！

　　所以尹倾说她不想入选，可把采影给急得，小嘴立即撅翘起来显示着很不满。

　　尹倾却双脚一翘，往后仰倒，边摊手，“即使如此，我也还是不想......”

　　采影杏眼更圆瞪，已是惊恐，“小姐，你是认真的？”

　　尹倾一脸认真点头，还把这笔账摊开了算给她听，在这东宫要行的端坐的正要见这位行礼见那位行礼要守着这规矩要守着那规矩不能干这个不能干那个，短短一日她待在这反正已经是这不痛快那也不痛快的，末了给出结论，“咱们在家里是过得这般的舒服，爹爹和姨娘无有不应，还有个奶团子可以任我揉捏，作甚要入东宫？岂非存心给自己找罪受？”一入这东宫，光是昨日到今日里，那是时时刻刻地都要端守着规矩，别说尹倾，是主仆三人都累得够呛。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能做太孙妃、将来的皇后多好呀...可自家小姐却偏偏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采影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去劝，当然劝也劝不听，便干脆气得撇嘴转身背过尹倾去了。

　　采依听完也有些为难，“可是以小姐的天资，选不上才奇怪吧......您就是想要躲远点，怕也难......”

　　尹倾瞥她一眼，“小嘴儿真甜，不过我要选上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毕竟谁知道太子妃选这伴读会是何等的标准呢。”尹倾说这话时眼里带笑，有那么点不漏底的狡猾。

　　采影人小但精明，心气儿就高，一听这话，就是背对着她也要嘟嘴插话不满道，“小姐倒是想得开，这东宫的泼天富贵您竟一点也不为所动，对旁人而言那可是想求还求不来呢......”

　　采依和采影不同，采依年纪长些性情又柔和，且她又是尹府的家生子，自小在府中长大，也是自幼就跟在尹倾身边，是而对尹倾不热衷之事也随之不太热衷，也见过听过府里原先的事，说起来，小姐如今能与吕姨娘处得这般好真是不易，听说原先的夫人——也就是尹倾的亲娘，和老爷可是世交青梅竹马，伉俪情深感情十分好的，老爷打年轻起就文气儒雅，也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得了不少女儿家的倾慕，可他从不招蜂引蝶，而是规规矩矩同夫人成了婚，也从无通房或是妾室，只夫妻二人——可好景不长，夫人后来却难产而亡，老爷伤心了好些年，发誓不再娶妻。但之后尹家族中为了传继子嗣，便要老爷纳妾，但老爷确实无心此事，便一直拖了又拖，直到之后偶然遇到了吕姨娘......虽然姨娘出身贫寒，但是性情却利落直爽，老爷喜欢，最后纳进府中。当时她们这些跟在尹倾身边的人都还担心这姨娘是何样的人，可会像有些人家的后娘一般搓磨辱虐原配的孩子——毕竟这样的事儿可不稀罕，不过好在这吕姨娘也是真正的善心人，时日久了，自然能感知到彼此的真心，如此这般不是母女也亲似母女了。

　　不过吕姨娘怀孕却也是艰难，生产之时同样凶险万分，历经好一顿撕心裂肺的折腾之后，也只诞下了二小姐......所以老爷之后就觉得自己注定是命中无子，也不想让枕边人再白白送命，就彻底绝了生子的心思了，也不管旁人再劝他多纳几个姬妾，总会有能生子的，老爷都坚决回绝，只一心疼爱起两个女儿来......

　　到如今竟已是纵得自家小姐想一辈子都赖在家里了。真不知老爷和姨娘知道了是会喜还是忧啊......采依思索着。

　　采影倒是依旧气鼓鼓的，尹倾瞧着觉得甚是可爱，便伸手摸了摸，采影却生气避开了，尹倾只得哄道，“好采影儿，莫气了。我这辈子能做爹娘的女儿，又有姨娘照顾，已经很是轻松自在。道法自然，我们何必再去争别的东西呢？”边说边轻轻捏了捏她的胳膊。

　　采影被哄得有些不自然，圆脸上红了一红，垂首嘟囔，“我哪有资格生小姐您的气呀，好吧，既然小姐都这么说了，奴婢自然也只能听从了！”变变扭扭地向她行了一礼。

　　尹倾和采依相视一眼，知道这小丫头是听进去了，遂都扑哧一笑。

　　——
　　主仆三人就这样兀自在亭子里说着话，一下没想过这会儿功夫也能被人听了墙角去。

　　只能说是时运不济，前头侧殿忙得热火朝天，这亭子偏僻，又有林子掩着，竟也被发现了，——因着她们不知林子背后却还有一座桥，连通着的另一头是一大片荷花池！——这池子自然是有主人的。

　　而且此时那主人偏巧就经过这里...

　　跟在主人身后的小侍从，这会大气不敢出，还将头垂得更低了一段，眼珠子虽滴溜溜瞪大，但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一条道，可是东宫众人也绝不许踏足的，——除了，自家太孙殿下！

　　甚至太子妃选了这方偏殿来传召众女，也不过是为了太孙来往方便，是生怕他不来的意思。

　　可听竹林那头女子的嗓音，也不知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竟敢在此放肆。这主仆数人虽也知压低了嗓音，可那些个“不想入东宫、何必入东宫”的话却乘着竹林间隙的风全都清晰入了他们的耳了...想来他身前倏然顿住的太孙也不可能没听到...

　　小侍从有些发抖，他身旁内监总管的脸色也已然大变，仓促就躬身跪在了地上，压低声颤着请罪，“殿下恕罪，殿下恕罪！也、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儿，竟敢在这背后妄议、藐视东宫，真真是不要命了！”

　　不过竹木掩映之下，一时也瞧不清楚那女子的模样。内监总管继续磕头连声道，“奴才立即就去查清楚！”

　　公玉旻只冷硬站立着，瞥了下竹林小亭，冷言冷语不带一点温度，“不想入东宫？既然不想，那就成全她。”

　　难不成他会稀罕？不将这女子立即打出宫去就已是仁慈。

　　“是！”内监总管立即应了，一头冷汗地瞧着自家殿下拂袖而去......

　　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公玉旻却也绝料不到自己的身后，也同样有人隐在暗处盯着他。

　　“难道这位华倾公主真是仙尊的劫？”否则这一世怎地又遇到了？司命一边有些惊讶，一边咂摸着。

　　紫微道君皱眉，“或许吧。”他如今也还不能肯定。

　　司命又瞧了一眼仙尊离去的背影，内心不免复杂，这次仙尊可是没有了记忆的，也是真正地入了这一劫，而今日却再遇了前世的华倾公主......答案岂非是要呼之欲出了？遂而有些唏嘘，想上一世仙尊在这华倾公主手上是何等的下场哟......

　　紫微道君的视线也在前方玄旻一行人的背影和竹林坐着的人影间来回移转，“上一世是玄旻不愿为凡人摆布，决计不愿娶这位华倾公主，没想到，这一世却是这位落魄了的公主非常不乐意嫁给玄旻这位身处上位的储君了......世间因果果真是风水轮流转，一报还一报啊！玄旻这场劫，可是有意思了！”紫微目光中也有一番少见的难以掩饰看好戏的姿态。

　　司命也跟着乐了，不过哈哈大笑完了，他竟还能想起正经事，“那曦山灵玉......岂非就在这位华倾公主身上？”

　　紫微道君闻言收敛了脸上笑意，踏前一步，望向竹林转而拧眉讳莫如深，“未必，灵玉又并未现身，只是应当与她有所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