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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灯会 皇帝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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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放了三天中秋假,霍长渊难得在府里歇着。圆桌比平日多摆了几副碗筷,秦明和林清涟也被叫来一同过节。沈澜让厨房做了月饼、桂花糕和几道时令菜,满院子都是秋桂的香气。
霍云峥如今成了家,在桌边给柳明姝夹菜的动作自然了不少。霍云昭坐在霍云峥对面,偶尔抬眼看看兄嫂之间那点无声的亲昵,又低下头喝自己的酒。
林清涟夹了一块月饼搁进霍云昭碗里,笑着说:"昭儿,你多吃些。过几日我和你师傅就要回苍梧山去了。"
霍云昭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林清涟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默默喝酒的秦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月饼。
霍云峥在对面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朝霍云昭的方向举了一下。霍云昭会意,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在桌面上方轻轻碰了一下,兄弟两个同时仰头饮尽了杯中酒,又各自倒了第二杯,第三杯,无言地连碰了三回。
沈澜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儿子那副闷葫芦的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酸,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柳明姝先察觉了气氛里的那点低沉的缠绕,放下筷子轻声说:"明日我带昭弟去街市逛灯会吧,晚上约了长宁殿下一起。"霍云峥接过话头:"对,中秋灯会热闹,全京城的花灯都挂出来了,正好散散心。"
第二日晚上,京城的街市比中元节那日还要热闹。满街的彩灯从街口一直挂到街尾,两旁的小摊上摆满了猜灯谜的花灯,河里漂浮着各式河灯,百姓们扶老携幼地挤在街上仰头看灯。霍云峥和柳明姝并肩走在前面,霍云昭跟在他们身后半步,柳明姝回过头来说:"昭弟,我约了殿下在前面的牌坊底下碰面,你去宫门口接一下她吧。"霍云昭说"好",转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宫门口果然停着那辆青帷马车。霍云昭没有上前打扰,在几步外的石阶旁站定了等着。过了一会儿宫门里陆续走出人来,谢瑶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走在前面,旁边跟着二皇子谢怀瑾和二皇子妃李氏,三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霍云昭见他们走近,上前几步拱手行礼:"臣见过二殿下、二皇子妃,见过殿下。"
谢怀瑾还没开口,侧后方又传来一道声音。谢怀清带着大皇子妃王氏从另一道宫门出来了,看见霍云昭站在这里便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霍二公子也在这儿?许久未见了。"霍云昭又转身向谢怀清行礼。谢怀清说:"这是内人。"霍云昭拱手道:"见过大皇子妃。"谢怀清摆了摆手,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又亲近的意味:"二公子今晚可有空?孤最近府里得了几个有趣的玩意儿,改日设宴请二公子来坐坐。对了,孤的表妹芷兰也一直念着二公子,说那日宴席上话还没说几句你便走了。"
霍云昭垂着眼,声音平平的:"多谢殿下抬爱。臣目前还未有娶妻的想法。"谢怀清的笑容淡了半度,正要再说些什么,谢怀瑾忽然轻笑了一声,插进话来:"霍二公子是武将,心思自然在边关。皇兄何必急在这一时?"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温和的转圜之力,像一汪水轻轻地将那紧绷的气氛化开了。霍云昭暗暗松了一口气,顺着谢怀瑾的话说:"二殿下说的是,臣如今只想先把伤养好,旁的暂且无心。"谢怀瑾又跟霍云昭闲聊了两句北境的秋防,霍云昭一一应了,语气比方才自然了许多。
谢瑶光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听见谢怀清说"芷兰"两个字的时候,袖中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却还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谢怀瑾转过头对她说:"妹妹,街市人多,劳烦霍二公子照应一下。好好玩。"谢瑶光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好,哥哥慢走。"谢怀瑾带着李氏走了,谢怀清也看了一眼霍云昭,带着大皇子妃转身离开了。
谢瑶光走到霍云昭面前,声音里那点轻飘飘的恍惚在晚风中听不大真切:"走吧,柳姐姐他们等着呢。"霍云昭"嗯"了一声,侧过身跟在她旁边,沿着灯影交错的街市往里走。柳明姝和霍云峥站在牌坊底下老远就朝他们招手,柳明姝一把拉住谢瑶光的手低声问:"方才在宫门口遇见谁了,怎么脸色不太对?"谢瑶光摇了摇头:"明日再说。"
几个人汇合之后便一头扎进了热闹的灯市里。路两旁的花灯形态各异,兔子灯、荷花灯、鲤鱼灯、走马灯,一盏比一盏精巧。猜灯谜的摊子前排了长长的人龙,柳明姝拉着谢瑶光凑过去看谜题,头等奖是一只雕工精致的玉兔摆件,二等奖是一对莲子形状的银耳坠。谢瑶光看着那对银耳坠说"这个好看",柳明姝也点头。霍云峥和霍云昭在旁边互相看了一眼,各自默不作声地往前挤了挤。
霍云昭站在一盏灯谜前面停下了。谜面贴在灯笼一侧,写着"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南洋有个人,只有一寸长——打一字"。他低头想了想,提笔在答纸上写了一个"府"字递给摊主。摊主看了眼睛一亮:"这位公子好文采!"一盏青竹形的小灯被递到了他手里,旁边还有一张兑奖条子,写着二等奖的银耳坠。霍云昭接过来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谢瑶光身边,把那张兑奖条子递给她:"猜对了,拿去换吧。"谢瑶光低头看着那张写着"二等奖"的条子愣了一下。霍云峥也从另一边挤出来了,手里捧着一只玉兔摆件,递给柳明姝。柳明姝接过来笑得眉眼弯弯,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去猜的?"霍云峥说:"刚才。"
谢瑶光攥着那张兑奖条子,到摊主那里换来了那对银耳坠。莲子形状的两枚小银坠子并排躺在掌心里,被灯影一照泛着细碎的柔光。她轻轻合拢手掌,指尖触到银坠冰凉的表面,嘴角那一弯笑意在灯火明灭间轻轻地浮了上来。
几个人又去河边放了花灯。霍云昭蹲在岸边把自己那盏青竹灯放进水里,看着它顺着水流慢慢漂远。谢瑶光在旁边把一盏素白的莲花灯也放了进去,两盏灯一前一后地顺着水流漂着,青竹灯在前面,莲花灯在后面追着,在满河星火之中几乎分辨不出彼此了。霍云昭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蹲在岸边望着那盏莲花灯的方向,月白色的披风下摆沾了一点水渍。他收回目光没有出声。
回去的路上霍云昭骑马送谢瑶光到公主府门口。下了马站在门廊下,灯笼的光从头顶漏下来,把两个人面前的方寸地界照得暖融融的。霍云昭站定了看着她说:"瑶光,中秋安康。"谢瑶光站在台阶上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云昭,中秋安康。"她顿了顿,又看了看他,问道:"你今晚怎么喝了些酒?"霍云昭说:"晚上赏月时,师父师娘说不日便要启程回苍梧山了。我有点不舍。"谢瑶光轻轻"哦"了一声,声音放柔了些:"师娘和师父在苍梧山住惯了,他们来京城陪你这么久,已经是很疼你了。日后你有空也可回苍梧山看他们。再说,等你戍边时经过苍梧山脚,也可以绕上去看看。"霍云昭听着她的话,脸上那点紧绷慢慢松开了,过了片刻说:"你说得对。"谢瑶光说:"好了,回去歇着吧。再喝下去林大夫又该念叨你了。"霍云昭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了再走。"
谢瑶光转身进了府门,门扇合拢的声音在夜里轻轻的。霍云昭在门廊下站了片刻才翻身上马。照夜四蹄踏着月下的青石板路哒哒地响着,他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公主府的灯笼,那两盏暖黄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酒意从胃里升上来一点,带着一种温吞的、钝钝的温暖。他在心里想着谢瑶光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自觉地将缰绳又握紧了些许。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吹散了他肩头的桂花香气,满城的月光像水一样铺在青石板路上,照着那匹白马和马上的人影慢慢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