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将军拐走了公主殿下的心》J1A7

43、大婚 八月初

　　八月初八，天还没亮透镇北侯府就热闹起来了。
　　霍云昭卯时不到就被院外的脚步声吵醒了。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满院子的红绸在晨风里翻涌，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映在满地的红纸屑上，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喜庆的甜腻气息。
　　柳府那边同样忙碌。谢瑶光天不亮就出了门，到柳明姝闺房的时候她正坐在妆台前让喜娘梳头，镜中的面孔被晨曦映着，两颊泛着浅浅的红晕。
　　谢瑶光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柳姐姐今日真好看。"柳明姝在镜中对她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更多的期待。
　　迎亲的队伍从镇北侯府出发的时候日头刚刚升高。霍云峥骑在那匹枣红马上走在最前面，一身大红色的吉服在日光里格外夺目，腰间束着金带，眉眼间带着压不住的喜气。霍云昭骑着照夜跟在他身后半步，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和吹打班子，一路吹吹打打地穿过京城的主街到了柳府门口。
　　柳府大门紧闭着。按照京城的规矩，迎亲的人得过三道关才能进门。头一道是柳府管家出的对子，霍云峥略一思忖便对上了，大门开了一道缝。第二道是柳府几位堂兄弟把守的二门，出了个灯谜，被霍云峥猜中了。
　　第三道最难——柳明姝的表哥站在闺房门口，笑眯眯地拦着说："霍大公子，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总得留个文墨纪念吧。请你即兴作一首诗，主题嘛，自然是大婚。"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笑了起来，大约是想看看这位从小在北境长大的武将怎么应付文官的考题。霍云峥站在门口没有慌。他低头想了想，片刻后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地念了出来："铁甲十年守北关，玉人千里结良缘。今朝红烛映双影，不负山河不负颜。"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喝彩声。柳明姝在闺房里隔着门帘听见了那四句诗，攥着帕子的手微微紧了紧，闺房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喜娘扶着柳明姝走出来，一身正红色的嫁衣曳地，盖头遮住了她的脸。
　　霍云峥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红影走出来，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伸出手去。柳明姝隔着盖头看不见他的脸，但那只温热的掌心已经映入了她的眼帘，正静静地摊开在她面前，等着她把手放上去。
　　吉时到。花轿从柳府抬出穿过京城的主街往镇北侯府去，一路上沿途洒满了喜糖和铜钱，围观的百姓把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镇北侯府正厅里已经布置妥当，高堂的席位设在正中，霍长渊和沈澜端坐在上面，眉眼间全是笑意。太后也来了，被宫人扶着坐在侧首的尊位上，手里捻着那串佛珠，目光一直落在门口的方向。
　　新人进门的瞬间，鼓乐声骤然响亮起来。霍云峥牵着红绸一端，另一端系在柳明姝手中，两人并肩跨过火盆、迈过马鞍，一步一步地走到正厅中央。司仪高声唱礼，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太后坐在侧首，看着那对新人三拜之后被送入洞房，手里捻佛珠的动作慢慢停住了。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正厅外那片被日光晒得白晃晃的庭院里，恍惚间仿佛看见两道身影并肩站在廊下。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厅中的热闹，裴素心的嘴角弯着，霍镇北背着手，太后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两道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满厅的红绸和宾客们的笑语声在日光里翻涌着。她喃喃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素心，镇北，你们看见了。峥儿结婚了。"
　　席面设在正厅和两侧的偏厅里，文武百官、霍家军的旧部、京中各府的宾客坐了几十桌。武将那几桌尤其热闹，坐着的都是跟着霍镇北打天下的老人、跟霍长渊并肩作战多年的老将、以及看着霍云峥和霍云昭长大的叔伯辈。
　　霍云峥被拉着灌了好几杯，霍云昭便替他挡了一些，端起酒杯来陪着那些叔伯们连喝了五六杯。霍云昭喝到第五杯的时候耳根已经开始泛热了，笑着跟那些老将们一一碰了杯。
　　霍云峥在间隙里把他拽到一边低声说了句"你去找殿下看看明姝，让她别紧张，我这边还要一会儿"。霍云昭点了点头，端着酒杯往偏厅的方向去了。
　　他穿过人群找到谢瑶光的时候，谢瑶光正坐在女眷席边上跟几位夫人说着话。霍云昭走过去微微欠了欠身，低声把霍云峥的话转述了："殿下，我哥说麻烦殿下给嫂子送些吃食过去，他这边还要等一会才能回房，让嫂子别太紧张。"
　　谢瑶光听完点了点头，抬眼看了他一眼："你少喝点。"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霍云昭的耳朵又微微热了一下："多谢殿下关心。"
　　他刚转身要走，就被迎面走来的两个人拦住了。赵明旭端着一杯酒笑得满面春风，旁边的赵芷兰手里也端着一只小酒杯。
　　赵明旭先开口敬了霍云峥一杯，霍云峥客气地应了。然后赵芷兰往前站了一步，目光落在霍云昭脸上，声音柔柔的："霍二公子，今日霍大公子大喜，我也敬二公子一杯。"她举杯的动作很轻，眼角眉梢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霍云昭站在她面前，那阵扑面而来的脂粉香气让他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他端杯饮了，客客气气地道了一声"多谢赵小姐"，然后便往后退了一步，端起桌上的另一杯酒转身应付旁边的宾客，把赵芷兰隔在了那几步距离之外。赵芷兰端着空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眼底的亮光微微暗了几分。
　　太后在席间坐着，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看见了霍云昭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旁边的谢瑶光正低头吃着面前碗里的羹。她微微招了招手，让身边的嬷嬷过去跟谢瑶光耳语了一句话："太后说，请殿下去照看一下霍二公子，他喝了不少了。"谢瑶光放下筷子站了起来，目光穿过人群找了一圈，看见霍云昭侧身从一桌宾客旁边绕开往后院的偏殿方向去了。
　　太后又从席位上站起来，跟霍长渊和沈澜打了招呼："哀家今日看着峥儿大婚，也算是替素心和镇北看过了。宫里还有事，哀家先走了。"
　　她拍了拍沈澜的手背，"后天让峥儿带着明姝来给哀家请安。"沈澜恭恭敬敬地应了，目送太后被宫人扶着出了正厅。
　　霍云昭从喧闹的宴席中脱身出来，拐进了后院的偏殿。殿中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远处宴席的灯火透过窗纸漏进来，影影绰绰的。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方才赵芷兰身上那股浓腻的脂粉味还萦绕在鼻尖，加上方才喝的酒气混在一起，他觉得额角突突地跳着疼。他按了按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人影走进来，身后又传来门合上的轻响。霍云昭睁开眼，看见谢瑶光站在几步之外，青梧被她留在了门口守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把她映得泛了一层柔和的光。谢瑶光走到他面前，什么也没说，从腰间解下那只青碧色的香囊递到他手边。
　　霍云昭看着那只香囊愣了一瞬，伸手接了过来。熟悉的草木气息瞬间将他笼罩住了，额角的胀痛慢慢平息了下来。他握着那只香囊，耳根红得发烫，低下头说："瑶光……谢谢你的香囊。每次都能帮我缓解。"
　　谢瑶光站在他面前没有退开。她看着他低头握着香囊的样子——那张被酒意染了一层薄红的脸上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的神情，他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着。谢瑶光轻声说："你少喝些酒。"
　　霍云昭抬起头来看她。月光正好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谢瑶光的侧脸上，她微微垂着眼，嘴角那一点弧度似有若无的。他握着香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说："好，我记着了。"
　　霍云昭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香囊的手指，又看了一眼谢瑶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靠太近"，但却控制不住自己。
　　谢瑶光心里有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不舒服。方才赵芷兰站在霍云昭面前敬酒的时候，她看见那个姑娘笑盈盈地朝他举杯，看见霍云昭端杯饮了却始终保持着那几步的距离，看见赵芷兰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她不愿意承认那点不舒服是什么，可它就在那里，像一粒细沙落进了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