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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花灯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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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谢瑶光又来了。
这一次她来得比昨日稍晚一些,青梧手里提着一只描金漆盒跟在后面。谢瑶光进了院子先没进屋,在外面碰上了霍宁,低声问了一句"他今日好些了吗"。霍宁放下手里的药包,将情况如实说了:"烧已经退了,但后背的伤口开裂了一次,昨晚重新上了药,今早换药时看已经收敛多了,没有大碍,殿下不必太担心。"
谢瑶光的眉眼松了几分:"那就好。"她转身推门进了屋,霍云昭正趴在床上看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的时候耳朵尖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他下意识地想把书合上坐起来,被谢瑶光伸手按住了肩膀:"你趴着吧,别起来。"她在他床边坐下来,把那描金漆盒的盖子揭开,里面是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和几块晶莹剔透的枣泥酥,刚出炉不久,隔着这么远都能闻见一股甜润的香气。
"听说福瑞斋的点心是京城最好的,顺路买了几样,"谢瑶光把碟子从盒中取出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你尝尝。"霍云昭看着那碟枣泥酥,又看了看谢瑶光那张在日光里格外柔和的脸,喉咙动了一下:"多谢瑶光。"他伸手拈了一块枣泥酥送进嘴里,枣泥的甜和酥皮的香在舌尖上化开。谢瑶光看着他认真地嚼着点心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吃相规规矩矩的,嚼得也不快,但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小孩儿吃到了糖似的满足感,跟他在北境战场上那种沉稳凌厉完全是两个人。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谢瑶光问他今日可有好些,霍云昭答了;问他还疼不疼,他说好多了;问他点心甜不甜,他点了点头。话都不长,但每一句之间都连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亲昵。谢瑶光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像在照看一个比自己小一些的人;霍云昭回话的时候耳朵始终红着,答得认真,却有种笨拙的乖巧。过了一会儿沈澜又过来叫人去用午膳了,谢瑶光应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霍云昭一眼:"你好好养伤,明日我再来看你。"霍云昭趴在枕头上点了点头:"好。"
中元节那日傍晚,天色刚暗下来,街上的灯火就陆陆续续地亮了起来。霍云峥下午就过来找霍云昭说了:"晚上出去放灯,明姝约了殿下一起。"霍云昭靠在椅背上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伤还没好全。"霍云峥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书:"你伤好没好全我比你清楚。换身衣裳,走了。"
四个人在街上碰了头。中元节的京城比平日热闹了十倍,沿街挂满了纸灯笼,河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河灯,卖香烛纸钱的小摊沿着河岸一字排开,人群熙熙攘攘的。霍云峥走在柳明姝外侧,用胳膊挡着那些挤过来的人流;霍云昭走在谢瑶光外侧,步子比她略大半步,同样用自己的身量为她隔开一个清静的空间。两个人都不多话,但那一左一右的站位像一种无言的默契。人流擦着霍云昭的肩膀涌过去,他没有挪开,始终替谢瑶光挡着。
走到河边卖花灯的地方,四个人各自挑了一盏。柳明姝挑了一盏莲花形的粉灯,霍云峥挑了一盏圆月形的,谢瑶光挑了一盏素白的荷花灯,霍云昭看了一眼,挑了一盏最简单的青竹形小灯。四人蹲在河边把灯放进水里,五月的河水在夜灯底下泛着碎碎的银光。几盏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了,混进了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海洋之中,渐渐分辨不出哪一盏是他们的了。霍云昭蹲在河边看着自己那盏青竹灯越漂越远,旁边谢瑶光的那盏荷花灯就在不远处的同一道水流上漂着,一青一白,一起一伏。
回去的路上霍云昭骑着照夜走在最后面。月光和街上残余的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心里乱得像一团被风吹散了又绞在一起的线,那盏青竹灯漂走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漂走了,可漂走之后他反而更清楚地感受到那个东西的存在了——谢瑶光的名字、谢瑶光的脸、谢瑶光在河边笑着把荷花灯放进水里时垂下来的睫毛。他拨转马头往侯府的方向走,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觉得自己快要陷进去了。那个叫"谢瑶光"的漩涡一圈一圈地在收拢,他明知道靠近了会沉下去,却管不住自己一步步地往那个方向走。
回到侯府之后霍云昭没有回自己院子,他拎了一坛酒去找霍云峥。霍云峥正在屋里试大婚那日的吉服,看见霍云昭抱着酒坛子进来愣了一下:"明儿还得忙,你怎么——"霍云昭把酒坛子搁在他桌上,自己坐下来倒了两碗。霍云峥看着他那副模样,把吉服脱下来挂好,在他对面坐下了。
兄弟两个对坐着喝了一会儿闷酒。霍云峥端着碗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昭弟,你跟殿下小时候就认识,如今相处得也好。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这话一出,霍云昭端着碗的手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他放下碗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哥,她是公主!我注定要在战场上,在北境守着,我什么都给不了她。"他说完之后自己好像也愣住了,喘了口气垂下眼看着碗里的酒,声音低下来,"可又能怎样?祖父祖母最希望我娶她。前两天我做梦,梦到祖母拉着她的手放在我手心里,说我们两个是天作之合,让我俩成婚。"
霍云峥看了他一会儿,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声音放得平:"那你喜欢她吗?"霍云昭沉默了很久。他端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最后说:"不喜欢。"他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那两个字空洞得像一戳就破的纸,像在跟自己撒谎。他又补了一句,"可又能怎样呢。"霍云峥没有拆穿他,只是又给他倒了一碗酒。两人把那一坛酒喝了大半,霍云峥最后含糊着说了一句"你还小,再大些就明白了",然后就趴在桌上不动了。
中元节之后霍家上下彻底忙开了。离霍云峥大婚的日子只剩不到一个月,府里从早到晚都是脚步声。霍云昭也帮着前前后后地张罗,他的伤在林清涟的秘方调养下愈合得很快,后背的裂口长出了粉色的新肉,右臂的旧伤也不痛了。谢瑶光那日之后又来看了他一回,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谢瑶光见他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便放心了。此后大半个月里两人没有再见——霍家忙着筹备婚礼,谢瑶光那边也在帮衬着柳明姝准备嫁妆。霍云昭有时候忙到深夜回到院子里,坐在灯下把那管箫摸出来擦了擦,又放回去。
八月初七。大婚前一日。镇北侯府从早到晚都忙得脚不沾地。廊下挂满了红绸和灯笼,正厅里堆满了明日要用的一应物什。沈澜带着管事嬷嬷们把每一个环节从头到尾对了一遍,连杯盏的摆放位置都要亲自看过才放心。霍云峥被拉去试了第三遍吉服,站在镜前任由嬷嬷们替他调整腰带和袖口的褶皱。霍云昭在旁边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霍云峥转过身来问他"怎么样",他难得地笑了一下说"好看"。
傍晚的时候府里暂时安静下来了。忙了一整日的人各自散去歇息,准备迎接明日正日子的到来。霍云昭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初夏的风把满树新叶吹得沙沙响。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玄色穗子的"瑶"字佩,指尖碰了碰玉面的冰凉,又放下来。明日是哥哥大婚的日子,再之后呢。他跟谢瑶光的事,祖母在梦里说过的那些话,祖父期盼的目光,他自己心底那道浅浅的、却始终不敢承认的念头——这些东西都在等着他。他把那管箫从腰间取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小昭长乐"四个字的刻痕在暮色里温温地泛着光。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把箫系回腰间,转身往正厅的方向走去。正厅里灯火通明,沈澜还在做最后的清点,他走过去帮她搬了一箱东西,沈澜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明日你哥大婚,你也要穿得精神些。"霍云昭说"知道了"。暮色落下来,满府的红绸在晚风里轻轻拂动,明日就是正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