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第六章·白昼

      沈渡醒来的时候,榻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伸手朝旁边摸了一下,被褥是空的,余温尚在但已不烫。她猛地坐起来,帷幔外有亮光透进来,是日间的白。她睡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升过了檐角,久到暗室里那些灰烬都被人清理过,换上了新的干柴和干净的水罐。

      她掀开帷幔走出来。

      殿外的走廊比她记忆里的亮得多。昨晚下了雨,石板地上还有浅浅的水洼,反射着碎片似的天光。她眯着眼适应了好一阵,才看清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背影——白衣,长发未束,只拿一根骨簪随手挽了个髻。女王正侧身站着,和对面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只黑色的漆盘,盘上码着几枚贝币和一块琥珀色的、半透明的石头。

      阳光照在女王身上。沈渡第一次在白天光线里看见她——没有帷幔的阻隔,没有油灯下的暗影。日光把她的脸照得更白,白到近乎发光,像一片被水洗透了的薄瓷。颈侧的斑痕在阳光下泛着金红交错的光泽,边缘那一圈沁开的淡色纹路清晰可见,像有人用极细的笔描过。她的下唇那道竖裂已经结了一层薄痂,颜色淡褐,衬得唇色更浅。她说话的时候下颌微微扬起,声线不高但每个字都分明,像一颗一颗石子落进浅水里。矮胖男人频频点头,步伐往后退了半步。

      女王忽然偏过头。她的目光越过那男人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的沈渡身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颜色更浅了,浅得像兑了太多水的蜂蜜,瞳仁外圈那道灰蓝晕染被日光照得清清楚楚。她停住了话头。那个动作极自然——没有惊讶,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只是停下来,看着沈渡。矮胖男人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见沈渡,立刻低下头往旁边退了两步,让出了整条走廊。

      女王转身朝沈渡走过来。日光在她身后铺成一片金白色的薄纱,她走在光里,白衣的下摆扫过地上浅浅的水洼,蹭出一道细而长的湿痕。沈渡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穿得太狼狈了——她身上的麻衣是侍女昨晚换给她的,宽大不合身,领口歪着,袖口一大片昨夜的药渍还没洗掉。她的头发也没梳,乱糟糟地搭在肩上。

      女王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距离近到沈渡能看见她锁骨上方那层细密的、被日光照亮的细小绒毛。女王抬起手,动作自然地把她歪掉的领口扶正了。指腹擦过她的锁骨,微凉。然后女王收回手,从袖中取出那块一直随身带的木板,写下一行字:

      「你饿不饿?」

      沈渡看着那行字,眼眶毫无征兆地酸了一下。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点了点头。女王转身带她走。她们穿过走廊,绕过一处矮墙,走进一间更小的偏殿。殿里光线明亮,有一扇真正意义上的窗户——窗洞上糊着薄薄的麻纸,日光透过来,在地上投下柔和的、毛茸茸的光块。矮桌上摆着一只陶锅,锅里是黄白色的米粥,旁边一碟腌鱼、一碟盐渍的野菜、还有一小碗黑褐色的酱。

      女王在矮桌对面坐下,指了指粥碗,然后自己没动筷,只是看着沈渡。沈渡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是热的,放了某种带甜味的豆子,软烂绵密。她喝得太急,米粒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女王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像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沈渡咳完了之后抬头看她,女王已经收回了手,正低头用木勺搅自己面前那只空碗——没有喝,只是搅,像在掩饰什么。

      沈渡放下碗,从桌上拿过另一块备用的木板,写:「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女王接过木板,写:「不疼了。关节还僵,但没昨天那样疼。」

      沈渡又写:「能不能让我看看你膝盖?」

      女王看了她一眼,放下木勺,把左腿的裤管往上撩了一截。她的膝盖露出来了——皮肤白而薄,膝盖骨形状清晰,周围没有明显肿胀,但沈渡用指尖按了按髌骨两侧,女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写:「疼?」女王点头。

      沈渡收回手,在木板上写:「这两天不要下地走动,能躺就躺,能坐就坐。饮食上少盐,我把药给你调一下配方。」

      女王看完,没有回话。她忽然在木板背面写:「你以前这样照顾过别人吗?」

      沈渡看着那行字。她低头想了很久,写:「作为工作,照顾过很多。作为……」她停了一下,把最后两个字划掉了。

      女王看见了那团被划掉的墨迹,但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木板搁在一边,伸手给沈渡添了一碗粥。碗沿推到沈渡面前时,女王的手指在碗边多停了一瞬。沈渡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隔着粗陶的温热碰了一下。这次谁都没有缩。

      沈渡喝完第二碗粥的时候,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个年轻的侍女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卷起的麻布卷,神色慌张。她跪在女王面前说了几句话,语速很快,沈渡只捕捉到了几个词——"东边的渠"、"大水"、"三个村子"。女王的脸色没变,但她放下木勺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丝。她站起来,对侍女说了几句吩咐,然后转头看向沈渡。她在木板上飞快地写:「东边河渠决口了,我得去看。你留在这里,她会给你送换洗衣物和药料。」

      写完,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停住。她没有回头,在门口站了两息,然后把手伸到身后——朝沈渡的方向,掌心张开,像一个等待被放进去的容器。那动作很短,快到沈渡几乎不确定它的含义。但她站起来了。她没有把手放进去,而是快步走到女王身边,并肩站着。

      女王侧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瞬的、极淡的笑意——那笑容太浅了,像水面浮了一下就沉下去。她收回手,转身往外走。沈渡跟在旁边,落后半步。侍女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把一件叠好的深青色外袍披在女王肩上。女王接过来的时候,顺手披在沈渡身上,头也没回。沈渡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肩头那件宽大的深青麻袍,袖子长了一截,垂下来盖住了指尖。袍子上有女王身上那种草木灰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裹紧那件袍子,跟了上去。走廊尽头是真正的日光。亮得刺眼。她眯起眼,看见日光底下是一条蜿蜒的土路,两侧是大片的水田,远处有低矮的山丘和炊烟。天是透明的蓝。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沈渡站在日光里,裹着那件不合身的深青色袍子,看着前面三步之遥的白衣背影。她心里在想一件事,简单到只有一个句子:

      这个世界是旧的、脏的、到处是泥巴和疾病。但她站在这儿的时候,没有一秒钟想回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