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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章·清醒

      沈渡睡过去的时候,窗外大概是午后。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松了手的。只记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额头抵着榻沿的木框,膝盖蜷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只护食的野猫。那碗喝空了的药罐搁在腿边,里头还剩一点褐色的渣滓,已经干成了裂纹的泥片。

      她是被什么动静弄醒的。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被子的窸窣,也许是呼吸节奏的变化。她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重新聚焦,然后发现榻上的人正看着她。

      卑弥呼醒了。

      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琥珀色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亮,像是烧退之后所有沉浊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一层薄而透的、澄明的水光。她侧躺着,脸朝着沈渡的方向,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悬在沈渡的额前——没有碰,只是悬着。像一个人在不确定面前是实物还是幻影之前,先伸出手探一探空气的质地。

      沈渡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根指尖便收回去了。收回的动作极快,像是被抓包的孩子。但女王的表情没有变——她依然是那副淡淡的、薄冰似的面孔,只是眼尾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了一丝,像冰面上融了一粒极小的水滴。

      沈渡撑起发麻的胳膊,手背探上女王的额头。不烫了。微温,甚至比正常体温稍微凉一点,是大量出汗后的虚。她又探了探耳后的脉搏——比昨天稳了,有力了,像一个迷路的人终于找到了路标。

      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塌下去,后背靠着榻沿滑坐在地上。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才发现自己袖口上有一小块干涸的深色印记——是昨晚喂药时不小心洒的,褐色的药渍,在灰麻布上洇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她抬起头,对上女王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珠正顺着她脸颊的轮廓慢慢移动——从眉骨到颧骨,从鼻梁到下颌拐角。最后落在她眼下的位置。沈渡下意识抬手抹了一下,指腹上是干的,什么都没有。但女王伸手拿了木板,写了五个字递过来。

      「你睡过没有?」

      沈渡看着那行字,喉咙里一阵干涩。她朝窗外偏了偏头——帷幔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灰蓝变成了暖橙。她从昨天夜里一直守到现在,中途只在清晨时分伏在榻沿上打过一个盹。她没写回话,只是摇了摇头。

      女王看着她的摇头,把木板翻了个面,又在上面添了一行字:「你上来睡。」

      沈渡愣住了。她看着那三个字"你上来睡",以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觉。但木板上的笔画清晰、工整,炭条虽细但每一笔都用了力。女王写完之后就把木板搁在榻上,然后自己朝墙壁的方向挪了一截——动作很慢,因为关节还僵硬着,但她确实挪了。挪出了一条窄窄的空位,窄到一个人侧躺刚好能嵌进去。

      沈渡还坐在地上没动。女王没有看她,侧过身朝着墙壁的方向躺好了,把后背对着她,微微蜷着膝。那只空出来的榻位就那么等着,像一条没被人走过的、窄而暖的渡口。

      沈渡站起来了。她的膝盖在发抖——不是冷的,是不太听使唤。她绕过矮几,在榻沿坐了下来。榻上铺着两层厚麻褥子,不如现代床垫舒适,但确实比冰凉的地面暖得多。她侧身躺下去的时候,后背碰到了墙壁上的帷幔,麻布粗糙的触感擦过肩胛骨。她和女王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后颈碎发里那枚极小的、淡褐色的痣。

      女王没有翻身。她的呼吸平稳、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但沈渡注意到,那层被子有一角是掀开的——露出的缝隙刚好够另一只手臂伸进去。

      沈渡没有伸手。她只是看着女王后颈那道弧线,看着那片斑痕在被沿以上若隐若现的暗红边缘。她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掌宽。这距离短到沈渡能闻到女王发丝上的气味——药味、汗味、还有前天那场祭祀焚烧草束留下来的轻烟味,混在一起,形成一个她从未闻过的、属于这间暗室独有的气息。

      她以为女王睡着了。但女王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擦过干透的陶面。她说了一句倭语,短到只有三个音节。沈渡没听懂。但她听清了那三个音节的音调——尾音微微上扬,像提问,又像试探。她侧过脸,发现女王没有转头,还是背对着她,但那只原本搁在自己腰侧的手挪到了身后,指尖几乎碰到沈渡的手臂。

      沈渡轻轻握住那三根指尖。女王的手凉而干,指腹薄茧硌着沈渡的掌心。沈渡把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脸侧,用拇指摩挲过女王的指背。

      "我没懂你刚才说的什么。"她低声说,用汉语。声音沙哑,尾音拖得很慢。

      女王没有回话。但她的手指在沈渡的掌心里动了一下,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笔画简单,横折钩。沈渡辨认出来了——那是"渡"的右半边。她之前在自己掌心里写过的那个字,女王记下了,记住了半边。

      沈渡喉头发紧。她把那只手翻过来,在女王掌心里写了两个字:「醒了?」

      女王在她掌心回了一个笔画。极轻地划了一道横。表示"嗯"。

      沈渡握着那只手,两个人背靠着背躺在同一张窄榻上。她没有松开那只手,女王也没有抽回去。窗外的日光从暖橙变成了赭红,又从赭红变成了灰蓝。铜铃在远处响了三回,脚步声走过了两趟。没人掀开帷幔进来。

      后来沈渡真的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那只手一直被她握着,有两次她微微松了力,对方的手指便收紧一下,像在说"还在"。她攥着那一点力道,沉进了很深很深的睡意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实验室的白炽灯下,手里捧着那枚勾玉。勾玉碎裂了,碎片落进水里,每一片都映出同一张脸——琥珀色的眼睛、颈侧的蝶形斑痕、微微眯起的眼尾。那张脸在水面下看着她,嘴唇翕动,吐出三个气泡。

      她在梦里弯腰靠近水面,想听清那三个气泡里的声音。然后她醒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暗室里只有火盆里新添的柴火发出噼啪声响,橙红色的光在帷幔上晃动。沈渡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榻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后背贴着另一具身体的温度。

      卑弥呼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

      隔着两层薄麻衣,沈渡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缓慢、均匀、每一次起伏都让她的后背微微陷下去再弹回来。女王的手臂从她腰侧环过来,松松地搭在她腹部,手指弯着,没有用力,只是搁着。像一个人在睡梦中寻找热源,本能地贴了上去。

      沈渡没有动。她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晃动的火光,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平缓变成了擂鼓。她感觉到女王鼻息拂过她后颈的发根,温热而潮,每一次都让那一片皮肤微微发麻。那只搭在她腹部的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勾一下,像在确认怀里的人还在。

      她应该动的。或者应该说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让那只手继续搭在她腰侧,让那片胸口的温度继续贴着她的后背。她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墙壁上的火光还在晃动,像一只始终不肯停下来的、温暖的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穿越到现在,她不知道今天具体是哪一天。但她知道一件事——这大概是三十一年来,她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没有下意识去够手机。

      沈渡轻轻翻了个身。动作极慢、极轻,像怕惊碎什么。她翻过来之后,面对面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女王睫毛末端的弧度。女王还没醒,呼吸匀长,嘴唇微启,下唇那道竖裂上还泛着干涸后的淡白。

      沈渡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女王耳垂上那枚勾玉。绿色的,温的,隔着薄薄一层体温。女王在睡梦中微微偏了偏头,脸颊蹭过沈渡的指背,像一只在梦里确认巢穴边界的动物。

      沈渡缩回手,放在自己心口位置。隔着三层麻布,她感觉到心跳正一下一下撞着掌心。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没有挪开。暗室里火光明灭,两道呼吸慢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更重、哪一道更轻。角落里那只小鸡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抱走了。没人掀开帷幔进来。

      这一夜漫长而安稳,安稳到像一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被遗忘在历史缝隙里的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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