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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月的树叶还没落尽 九月底,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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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苍山县的风里少了些燥热,多了一股干枯的草木灰味。
天空常年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灰白,高三(二)班教室里的那台顶棚吊扇终于停了下来,三张风扇叶子上挂满了厚厚的黑灰。
午后的教室格外安静。
陈恕坐在最后排,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的水笔,正低头在一本厚厚的错题本上做标记。
隔壁桌的梁念趴在课桌上,脸朝里贴着手臂,像是睡着了。她身上盖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大号校服外套,肩胛骨在布料下凸起两个单薄的硬角。
陈恕翻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哗啦”一声直接把纸页扯过去,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页脚,一点一点往上抬,等纸张贴着桌面滑过去,才极轻地按平。
整整四十分钟,除了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再没有一点杂音。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梁念课桌上一张没压好的草稿纸吹得微微发卷。陈恕侧过头看了眼,手在桌沿停顿了两秒,终究没有伸过去替她按住,只是默默将自己手边的字典往中间挪了挪,刚好挡住了风口。
他自始至终没看梁念一眼,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下课铃响时,红榜贴在了楼下大厅的宣传栏上。
那是本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成绩。
宣传栏前挤满了挤挤挨挨的人头,喧闹声隔着几层楼都能听见。梁念踮着脚尖在人缝里扫了一眼,很快在第一行看到了“陈恕”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高得让人绝望的分数。
她的视线往下滑,一直滑到第二页的中段,才找到了自己。
退步了十四名。
梁念没在红榜前多留,转过身低着头往回走。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的人都去食堂了。陈恕从后门拎着水壶进来,透过后门那块积着油污的玻璃,看到梁念一个人坐在位置上。
她的课桌上摆着那张铺开的数学卷子,红色的扣分涂得刺眼。梁念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卷子发呆,眼眶有些发干,连有人进来都没发觉。
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梁念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将卷子折成四折,胡乱塞进书包里。
隔壁班的几个女生从前门走过,探头问了一句:“梁念,听说你这次数学没考好?没事吧?”
梁念抬起头,脸上挂着毫无瑕疵的温和微笑,声音听不出一点起伏:“没事啊,就是昨晚没睡好,粗心了而已。”
陈恕靠在后门框上,手里拎着水壶,冷眼看着她那个挑不出病痛的笑容。
下午放学,红榜前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陈恕独自站在宣传栏前,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在梁念的名字上停了足足半分钟。
同桌的男同学路过,拍了拍陈恕的肩膀:“陈哥,梁念这次掉得有点厉害啊,听说是家里出事了,状态不太对。你不去问问?”
陈恕收回视线,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过身往教室走,吐出来的字眼凉得像冰块:
“关我什么事。”
那天晚自习结束,同学们收拾书包陆续离开。教室里的灯光拉得极长,光晕里飘荡着细小的粉尘。
梁念收拾好东西准备走时,发现自己的课桌右上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厚厚的手写笔记。
黑色的皮质封面,角边有些磨损。
梁念翻开扉页,上面空空如也,连个名字都没写。但里面的字迹苍劲拔挺,字骨微硬——那是陈恕的字。整整半本,全是文综最核心的知识框架和高考大题的拆解逻辑,整理得一丝不苟。
梁念拿着笔记本看向隔壁。
陈恕已经单肩拎起了书包,正低着头拉拉链。
“这个……”梁念开口。
陈恕连头都没抬,越过她往教室外走,声音冷淡得没有任何温度:
“写多了废纸,顺手扔你桌上。不想要就扔垃圾桶。”
手里的笔记本还带着一点微弱的余温。梁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走廊尽头,指尖微微收紧。
第二天大课间,班里的气氛有些活络。
隔壁班的张旭跑了过来。张旭家境优渥,性格开朗,脚上踩着一双干净得发亮的牌子运动鞋。他手里提着两杯从校外买来的热豆浆,径直走到梁念桌前。
“梁念,给。”张旭把塑料杯放在她桌上,笑得灿烂,“看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趁热喝,这家加了红糖。”
周围有几个同学发出善意的哄闹声。
梁念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站起身:“不用了,太破费了……”
“拿着吧,顺手买的!”张旭摆了摆手,转身跟其他同学打闹去了。
梁念看着桌上那杯冒着白气的热豆浆,犹豫了一下,还是微笑着对张旭的背影说了声:“谢谢。”
教室后排的角落里,陈恕自始至终埋着头。
他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正在草稿纸上算一道物理大题。周遭的哄闹声传过来时,他的手突然定在了半空。
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那声异响在嘈杂的教室里并不明显,但陈恕的身体却极短地僵硬了一下。他低头看去,手里那支塑料笔杆内部,黑色的笔芯因为指节瞬间施加的暴烈力量,硬生生折断成了两截,黑色的墨水渗了出来,沾了他满指缝。
陈恕面无表情地将断掉的笔芯抽出来,扔进桌肚里,换了一支笔,继续低头划着草稿。
梁念端着那杯热豆浆准备去洗手间。
路过陈恕的课桌时,她的脚步微微放慢了一些。她看着陈恕那个侧影——下巴绷得极紧,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感。
梁念在嘴里嚼了嚼那句“你要不要喝”,手在半空中抬了抬,最终还是在接触到他那冰冷的余光前,悄悄缩了回去。
她低着头,默默地走了过去。
深夜,苍山县的狭窄巷子里响起了稀疏的犬吠。
梁念回到那个租来的单间时,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门外传来母亲极力压低、带着哭腔的打电话声:
“房东阿姨,能再宽限几天吗?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发……孩子马上要高考了,我们肯定不拖欠……”
梁念站在门后,黑漆漆的房间里,她静静地听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走到课桌前,轻轻合上了房门,没点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梁念从书包里拿出陈恕给的那本黑色笔记。她伸手抚过那硬挺的纸页,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停顿许久。
最后,她轻轻合上了笔记本。
梁念抬头,盯着墙上贴着的那张泛黄的“高考倒计时”牌子。
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陈恕的笔记放进抽屉最里层。
她拉过几本厚厚的旧复习资料,重重地压在了那个笔记本上面,最后“嗒”的一声,将抽屉推到底,锁死。
有些东西,连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都得一并藏进最见不得光的地方。
清晨,苍山县降了秋天来的第一场霜。
教室里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梁念推开后门走进来时,教室里还空无一人。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脚步突然顿住。
课桌的中央,静静地放着一袋温热的豆浆。
豆浆没有用精致的塑料杯装,而是最普通的那种塑料袋,外面用厚厚的好几层旧报纸严严实实地裹着,把热气死死锁在里面。
上面没有字条,没有任何标记。
梁念有些失神地回头看了一眼最后排。
陈恕的位置是空着的,书包还没来。但在他课桌的抽屉边缘,落着一截折断的、沾着干涸黑墨水的笔芯。
梁念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她没有笑,甚至连嘴角都没有弯一下。
她伸出双手,将那袋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热豆浆捧了起来,慢慢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热气透过粗糙的报纸纹路,一点点渗进冰凉的肌肤里,烫得人眼眶发酸。
秋天了,她的手一直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