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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七岁的那年盛夏 苍山县的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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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县的夏天,是从顶棚吊扇的吱呀声里熬出来的。
三楼高三(二)班的教室像个密封的抽屉,空气里裹着一股防臭丸和湿抹布混合的闷热。窗外法桐树上的蝉叫得撕心裂肺,晒得发白的日光斜切进窗台,将课桌上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陈恕从后门进来时,裤脚上沾着几点刚洗完碗没擦干的水渍。他没说话,径直走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掌往课桌上一按,“嗒”的一声,放下一根用透明塑料纸裹着的冰棒。
两块钱一根的糖水冰棒,正沿着塑料包装渗着冷气。
他顺手将冰棒往中间一掰。
“咔嗒”一声裂响,冰块在硬质塑料里崩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故意用力不均,左手那半明显比右手的大了一整圈。
陈恕连头都没抬,顺手把大的那一半往隔壁桌一推。
“买多了,甜得牙疼,赶紧吃别碍事。”
梁念正低头写英语卷子,眼神顿了顿。那半根冰棒就停在她手肘旁,上面还挂着一层白霜。
她抬起头,伸手去拿。
陈恕的手还没完全缩回去,两人的手指在冰棒包装纸边缘撞在一起。梁念的手指被烈日晒得发烫,陈恕的指尖却是冰凉的。
极其短暂的触碰,像是有微弱的电流沿着指缝扎了一下。
陈恕的手指瞬间僵硬,随即像被烫到似地缩了回去,转头看向窗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梁念的动作也停滞了一秒,收回手时,目光垂落在卷子左下角,耳朵根迅速泛起一片不自然的潮红。
“哦。”梁念低低应了一声,剥开塑料纸,咬了一小口。
冰冷的糖水在舌尖融化,带着一股廉价的香精味,却将满腔的暑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陈恕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根小了一半的冰棒,慢吞吞地咬着,眼睛始终盯着窗外那棵干瘪的法桐树,一动不动。
桌角下,梁念弯腰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掉漆的铝盒便当。
便当盒盖得很紧,边角有些磕碰留下的凹痕。她把便当推到陈恕的课桌边缘,声音平得像在念课文:
“家里做多了,吃不完。”
陈恕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个洗得发亮的的铝盒上。
他没立刻动,而是下意识扫了一眼梁念的袖口——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已经洗得磨出了毛边,布料薄得几乎透光。
陈恕抿了抿唇,垂下眼睫,打开了便当盒。
里面是简单的炒青菜和一块煎得微微发焦的豆腐,下面压着白米饭。
他拿起自带的木筷子,夹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依旧冷冷的:
“米饭有点硬。”
梁念头也没抬,笔尖在卷子上划出一道划痕:“嫌硬下次别吃。”
陈恕没再说话。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咽到最后,他的眼眶隐隐有些发红,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饭粒噎的。但他嚼得很用力,连带着腮帮子的肌肉都微微绷紧,直到把便当盒里的最后一粒米都刮得干干净净。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
日光渐渐偏了方向,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狭窄的课桌缝隙里交叠在一起。
梁念被一道数学最后的大题卡住了。她咬着笔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草稿纸上涂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却始终算不到最后一步。
陈恕吃完饭,把洗干净的铝盒放回梁念的桌角,侧过头扫了一眼她的草稿纸。
他伸手拿过黑色的签字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顺手写下了两条辅助线。
“看这。”他开腔,声音因为少说话而显得有些哑。
梁念凑过去看。
为了看清他写的步骤,她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一阵轻微的夏风吹过,窗帘微微掀起,梁念鬓角散落的几缕碎发随风扬起,轻轻扫过了陈恕握笔的手背。
软软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皂香。
陈恕的笔尖猛地一顿。
黑色签字笔在草稿纸上重重地落下一个黑色的墨点,瞬间渗开一小块印记。
陈恕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几乎在瞬间绷紧。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草稿纸往梁念那边推了推,然后身体极其微小地向后靠了靠,与她拉开了一拳的距离。
梁念看到了那个黑色的墨点,也感受到了他瞬间的拉开。
她睫毛颤了颤,神色自若地将碎发挽到耳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察觉,声音平淡:
“这里为什么要代入公理二?”
“看条件三。”陈恕别过脸,冷冷抛出四个字。
两人就这样隔着半个课桌,一个低头看题,一个转头看窗,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但空气里那股闷热的焦灼感,却像蒸笼里的水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下午放学时,天空沉下来,闷着一阵洗不掉的阴云。
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脚步声和谈笑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陈恕起身拿了水杯去走廊尽头接水。
梁念留下来收拾书包。
她把铅笔盒和卷子装进帆布包里,顺手帮陈恕整理了一下他堆在桌角的厚厚资料。
在挪动陈恕那本黑色的错题本时,一张夹在里面的纸张不小心滑落了出来。
梁念下意识捡起来。
那是一张折叠得有些发白、边缘已经被捏得起毛的大学招生简章。上面的文字印得很清晰——是北方一座顶尖大学的招生介绍,右下角标着录取分数线,高得让人心惊。
梁念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两秒。
苍山县很小,小到坐一辆三轮车半小时就能从东头走到西头。而那张纸上的大学,离这里有整整一千多公里。
门外传来了陈恕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梁念没有迟疑,迅速将那张招生简章按原样折好,严丝合缝地重新塞回错题本的夹页里,放回原处。
她背起帆布包,迎面走出了教室。
陈恕拿着水杯走进来,两人在后门狭窄的门框处擦肩而过。
“走了。”梁念低着头,声音很轻。
“嗯。”陈恕冷淡地应了一声,连头都没回。
梁念走出教学楼,踏入满是蝉鸣的暴雨前夕。空气潮湿得能挤出水来,她走在石子路上,没回头看一眼三楼靠窗的那扇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