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AppleGrapefruit

5、第 5 章

　　第五章

　　我没想到第二日她会来司天监。

　　午后的日光晒得廊下石阶发烫，我正坐在值房里批注一本历法旧稿，笔尖蘸了朱墨，一字一字校正年号舛误。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前面那个步子轻而稳，后面那个走一步停一步，像是在替前面的人提裙摆。

　　然后门被叩响了。

　　"进。"

　　门推开时先涌进来的是一阵淡淡的槐叶香气。贺兰星辞站在门前，今日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袖口仍绣着银线卷草纹，发髻上换了根白玉簪。她身后跟着个绿衣的侍女，手里捧着两只缠丝漆盒，垂着眼不敢四处乱看。

　　"谢司辰在忙？"她站在门内，略略扫了我案上摊开的历稿一眼。

　　"不忙。"我将笔搁下，起身迎了两步。话刚出口就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了，又补了一句，"公主怎么今日过来？"

　　她不答，只示意侍女将漆盒放在案角，然后摆了摆手。那侍女便极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掩上了。值房里只剩我们两个，日光透过槅扇上的明纸铺了一地白亮亮的光，将她的裙摆照得近乎透明。

　　她走到案边，打开第一只漆盒。里面是一碟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蜜色的小方块上头撒着干桂花，甜丝丝的味道随着盒盖掀开洇了满屋。第二只盒子里是一小罐蜜水，琉璃瓶身，瓶口用蜡封着。

　　"北燕的点心师傅做的，"她说，顺手拈了一块桂花糕递到我嘴边，"尝尝。"

　　我迟疑了一瞬，就着她的手指咬了一口。糕点绵软，桂花的甜在舌尖上漫开，不算太腻。她看着我的表情，自己似乎满意了，将剩下的半块放进自己嘴里，慢悠悠地嚼了。

　　我愣在原地。她嚼完那半块糕点，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坦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吃么？"

　　"……好吃。"

　　她笑了一下，将漆盒的盖子合上。"那下次让他们多做些。对了，"她忽然正了脸色，"我来找你，还有正事。"

　　我心口一紧。"什么正事？"

　　"明日午后，齐王府设宴款待北燕使团。"她坐到案前的椅子里，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你那个同僚周平也会去，我听说他近日负责对齐王殿下进献的几件西域奇物查验星象吉凶。"

　　我点了点头。周平确实接了这桩差事，前两日还在值房里抱着那几件东西反复比对星盘，嘴里念念有词，说那枚蓝宝石的来历与某颗客星在数十年前出现的位置相合云云。

　　"齐王问我，"贺兰星辞说，"可否请司天监再派一位司辰同往，一则辅助查验，二则……"她笑了一下，"说穿了，齐王想要个更懂星象的人替他看一件东西。周司辰虽是监中老人，但对北地星野的分野不算熟悉。"

　　我听着，心跳慢慢快了起来。齐王府。这种场合本该回避，以我的品阶与职守，并无出席藩王宴饮的道理。但她既然亲自来说了，齐王府想必也会发一份正式的帖子过来。

　　"你让我去，是想让我替齐王看东西，还是……"

　　"你去了就知道。"她打断我，唇角浮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反正也没有别的人比我更清楚，整个司天监谁读北燕的星象读得最仔细。"

　　她这话里有话，我知道她指的是那卷帛书。我垂下眼，耳根微微发烫，索性不接茬，只嗯了一声。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我。

　　"明日穿那件绯色的官袍就行。"她说，目光在我身上溜了一圈，"你穿绯色好看。"

　　门合上了。她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传来那侍女细碎的问话声，低低的，听不真切。我站在案前，盯着那两只漆盒发了很久的呆。桂花糕的甜味还浮在空气里，我伸手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含着。

　　第二日午后，我换了新浆洗过的绯色官袍，腰间挂了鱼符和司天监的令牌，随驿馆的车马去了齐王府。车帘掀开一角能看见都中长街两边攒动的人头，北燕公主的车驾走在前面，月白的帷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朵在陆地上缓缓移动的云。

　　齐王府坐落在皇城西侧，青砖高墙，门前的石狮子比寻常王府的大了一圈，连基座上的莲瓣都雕得格外繁复。我下了车，随引路的侍从穿过三道垂花门，绕过一片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才到了正厅。

　　厅中已经坐了不少人。上首坐着齐王谢昭，年纪约莫三十出头，面皮白净，一双眼睛极亮，正偏头与旁边一位素衣的中年文士低声说什么。周平坐在下首第二席，手边搁着一只朱漆托盘，托盘中放着一枚鸽卵大的蓝宝石，在烛光下幽幽地泛着光。

　　贺兰星辞坐在周平对面，见我进来，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我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齐王也看见了我，招手让我上前。我依礼行了拜见，他摆摆手让我起来，指着周平身边那枚蓝宝石说："谢司辰来得正好。你替本王看看这块石头，周司辰说它的星象对应的是西域一颗早已匿迹的客星，可本王总觉得……"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我顺着他的目光侧过头，看见贺兰星辞正端着茶盏慢慢啜饮，月白的衣袖宽宽地垂着，手背上隐约露出一截青色的血管。齐王的眼神在她那只手上停了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我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中的手。

　　那一整个午后我都在看那枚蓝宝石，用星盘比了又比，算了又算。周平说的没错，那宝石折射出的光色确实与数十年前某颗客星的记录吻合。我如实报给齐王，他点了点头，似乎不甚在意了，转头便与那素衣文士谈起了别的。

　　散席时天色将晚。我走出正厅时在廊下被人轻轻拉住了衣袖。回过头，是贺兰星辞。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神情淡淡的，但握着我袖口的那只手力气不小。

　　"你方才对齐王回话的时候，"她低声说，"看他的手看了三次。你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她注意到了这个。"我不知道。"我如实说，"就是……觉得他在看你。他看你的时候，我不太舒服。"

　　她在廊下阴影里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檐下的灯笼刚点上，橘红的光从顶上漫下来，将她半张脸照得亮亮的。

　　"那下次我不去齐王府了，"她说，"你也不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块很沉的东西轻轻松了一下。廊柱后头传来脚步声和人语，她松开了我的衣袖，往后退了半步，恢复了那副端然的神色。

　　可我袖口那一片布料上，还留着她手指攥过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