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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

      我在驿馆里待到天快亮。

      那一夜我们没有再说什么话。贺兰星辞从案角翻出一盒药膏,青瓷小圆盒,揭开盖子一股淡淡的白芷气。她自己往食指那处新痂上涂了一些,涂完之后将盒子递给我,说"拿着吧,下次你来时替我换药"。

      下次。她把这两个字说得像水从指缝里流过去一样自然,仿佛我们之间已经约定了无数个"下次"。

      我将药盒收进袖中。沉沉的,贴着腕骨。

      告辞时她站在门内没有出来送,只探了半个身子,月白衣袖搭在门框上。"回去睡一会儿,"她说,"你的眼睛下面发青。"

      我走出驿馆大门时天色刚泛鱼肚白,东边一缕橘红从屋脊后面漫上来,将槐树的枝叶染成半透明的。我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走回司天监,步子比前几夜轻快了些,像脚下踩着薄薄的云。

      推门进值房时,周平正蹲在廊下喂一只狸花猫。看见我,他手里的鱼干差点掉在地上。

      "谢司辰,你昨夜——"

      "整理北燕赠书。"我面不改色地说。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追问。那只狸花猫从他手底钻出来,绕着我脚边走了半圈,尾巴尖扫过我的官袍下摆,留下一小撮灰白的毛。我低头看了看,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动了一下,像有人拿羽毛轻轻搔了搔心口最软的地方。

      那一整个白日我都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星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袖中的药盒像一块温热的炭,隔着布料传来若有若无的暖意。我时不时伸手进去碰它一下,确认它还在。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我起身去了驿馆。

      这回门前的侍卫没拦我,大约贺兰星辞交代过了。我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案前,手里那卷帛书摊开着——正是她送我的那一卷,不知何时被她取了回去。她见我进来,将帛书合拢,笑了一下:"来换药?"

      我坐在她对面,她主动将左手伸过来,摊开放在案面上。食指上的痂又薄了一些,边缘微微翘着。我打开那盒药膏,用小指挑了一点,极轻地涂在痂面上。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疼?"

      "不疼。"她说,"凉。"

      我涂完药,正要收回手,她忽然反握住了我的手指,很轻,像怕捏碎什么。她低着头看我们交握的手,烛火从侧面照着她的脸,睫毛投下一小片密密的影子。

      "你还没有回答我。"她忽然说。

      "什么?"

      "卿安可知吾心。"她一字一字地念出来,声音很轻,像怕惊了窗外的夜,"你知道了。然后呢?"

      我看着她。烛火在她眼底那两簇跳动的光又浮起来,亮亮的,像夜间那粒星。她等了我很久,从北燕出发的那个秋天就开始等,将字根拆成碎屑嵌进经文里,将指腹划开让血凝成星升入夜空,做了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我站到她面前,听她当面问这一句。

      然后呢?

      我没有回答。我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上。她的皮肤薄而凉,底下跳着细弱的脉搏,一下,一下,像一粒星子在夜间缓缓地挪动。她就那么任我抵着,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覆在我后脑的头发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院墙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过了不知多久,我抬起头来。她正看着我,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她收回手,将那卷帛书推到我面前。

      "这卷你拿回去。"她说,"里面还有一层,你还没拆完。"

      我接过帛书,指尖触到卷轴边缘时,忽然觉得那上面的纹路比之前深了些。我将它展开,对着烛火一看——那些古篆笔画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层极淡的墨痕,像是被人用更细的笔重新描过。我凑近了看,那些新墨沿着旧字的边缘游走,将原本拆散的字根一根一根地串联起来。

      这一次,不需要拆解偏旁了。那些字清清楚楚地连成了一句话,写在经文留白的缝隙里,像河流改道后留下的旧河床,忽然又被水灌满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夜。"她说,"你走后我睡不着,就拿笔又描了一遍。"

      我握着那卷帛书,指尖微微发颤。

      "贺兰星辞。"我忽然叫她的全名,学着她上回叫我的语气。

      "嗯?"

      "那颗星今夜还要吗?"

      她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意从唇角一直漫到眼底。"今夜不喂了,"她说,"你来了,那颗星就没用了。"

      我将帛书仔细卷好,收回袖中,和那盒药膏放在一处。两件东西挨在一起,隔着布料贴着小臂,温温热热的。

      窗外槐叶沙沙响了一阵,檐下铃铛轻轻碰着,像在低声说话。我起身告辞时贺兰星辞没有送,只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月白衣袖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像一只收拢的翅。

      我走过槐树底下时仰头看了一眼天空。紫微垣的方向,第三星位旁空空荡荡。那片靛青的夜幕上没有绯红的星子,干净得像刚刚洗过。

      她今夜不喂了。那粒星不会再出来了。

      但我忽然觉得,那颗星本来就一直在那儿,从来就不在天上。

      回到值房,我将帛书锁回匣中,合上盖子时没有犹豫。然后我躺到窄榻上,闭着眼,掌心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铜壶滴漏一声一声地响,我听着,渐渐沉入这几日以来头一场安稳的睡眠。

      梦中有人站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月白衣袖被风吹起来,朝我伸着一只手。食指上没有什么伤口,干干净净的,像一片刚生的月光。

      我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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