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枰·沉渊》AppleGrapefruit

6、第 6 章

　　《星枰·沉渊》第六章

　　沉渊号在距离苍梧星域还有两个跃迁程的位置熄了引擎。殷寒江把船泊进一颗废弃小行星的阴影里，关了所有主动信号，只剩被动接收器还在慢吞吞地转。

　　舰桥安静得只剩风铃偶尔碰一下。孤墨坐在副驾上，面前摊着那张布图，指尖沿着皇城内城的巡更路线慢慢划过去。

　　“正门进不去。”孤墨说，“殷寒州虽然不在，但血鸦的巡更不会断。正门三道闸，每道都有生物识别。”

　　“密道呢？”

　　孤墨的指尖停在布图东侧一条细如发丝的虚线上。“渊阁地下有一条旧排废通道，通到内城东墙脚。但出口被封了——我走之前封的。”她抬起眼看殷寒江，“我亲手封的，怕殷寒州有一天从那口子摸进渊阁。”

　　“你封的，你能开吗？”

　　孤墨把布图折起来。“能。需要两刻钟。”

　　殷寒江点了点头。“那就从那里进。进去之后，渊阁到内城的路上有没有血鸦？”

　　“血鸦不巡渊阁。”孤墨说，“殷寒州不信渊阁的人，但也不敢动渊阁——他登基时的星象批注还需要渊阁每年出。所以渊阁是皇城里唯一没有血鸦驻守的地方。”

　　殷寒江看着她。“那你师傅还在渊阁？”

　　孤墨的手指在布图边缘停了一下。“……按常理，他应该在。但布图是他留的，他既然算到我们要来，就不会坐在渊阁等殷寒州的人来抓。”

　　“那渊阁现在谁在？”

　　孤墨沉默了几秒。“空的。”她说，“师傅大概已经把能带走的人都撤走了。”

　　殷寒江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没有再问。她把沉渊号的隐身罩打开，调出两套旧外甲和面罩，递了一套给孤墨。

　　“换上。我们走暗路过去，不开船。”

　　孤墨接过外甲，低头看了一眼——是殷寒江那件深灰色的旧甲，袖口缝补过两次，肩膀处有一道浅浅的刀痕。她没说话，把外甲穿上了。太大了，依然太大了。殷寒江看着她埋头卷袖子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

　　“走吧。”

　　两人从沉渊号底舱出来时，外面是一小片碎石带。殷寒江在前面带路，靠手动推进器在碎岩间穿行。孤墨跟在她身后，动作比她想象中利落——占星师平时看起来弱不禁风，动起来却很轻很准，每一步都踩在殷寒江踏过的落脚点上，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唯一的动静是铃铛。虽然她提前用布条缠过了，但偶尔碰到碎石时还是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叮，像一滴水落进空罐子。

　　殷寒江回头看了她一眼。“铃铛摘不下来？”

　　孤墨没有看她，但耳朵尖红了。“……摘不下来。从小戴的。”

　　“那就戴着。”殷寒江转回去，“万一走散了，我还能听见你在哪。”

　　孤墨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加快了半步，跟得更近了。

　　两刻钟后，两人潜到皇城东墙脚下。墙高得看不见顶，表面是苍梧特有的黑曜石砌成，在微弱的星光里泛着冷硬的暗光。孤墨蹲下身，在墙根一处不起眼的凹槽里摸索了一会儿，指尖按下去，一块方砖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排废通道。”孤墨说，“进去之后右手边第三道闸门是通的，走到尽头就是渊阁地库。”

　　殷寒江侧身钻进去。通道里又黑又窄，空气里有陈年的金属和灰尘味，隐隐还有一股极淡的星尘香——那是渊阁的东西，她以前去渊阁时闻过。孤墨跟在她身后钻进来，方砖在她身后合拢，最后一丝星光也被掐灭了。

　　两人在黑暗里站了几秒。殷寒江伸手往后探了一下，指尖碰到了孤墨的手背。孤墨的手背很凉。

　　“怕黑？”殷寒江问。

　　“……不。”孤墨说，“渊阁地库本来就暗。”

　　“那你手这么凉。”

　　孤墨没有答话。但她的手翻了一下，用指尖轻轻勾住了殷寒江的袖口，像一只不敢落下来的猫终于落了地。殷寒江没回头，也没有甩开她。

　　“走吧。”

　　第三道闸门果然开着。两人穿过长长的暗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门，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殷寒江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她推开门。

　　渊阁地库。一排排旧木架上堆满了卷轴和星图，尘土落得很均匀，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殷寒江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正中央一张矮桌上——桌上放着一盏还没熄灭的油灯，灯焰在无风的空气里笔直地烧着。

　　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孤墨走过去拿起来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她师傅的笔迹：

　　“灯给你留着。别弄灭了。”

　　孤墨握着纸条，沉默了很久。殷寒江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然后伸手把油灯端起来，吹了一下——火焰没有被吹灭，反而更亮了。

　　“你师傅什么意思？”殷寒江问。

　　孤墨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油灯光里映出两簇小小的火苗。“他让我们烧了这儿。”她说，“渊阁留着的所有星图备份，烧了，殷寒州就彻底瞎了。”

　　殷寒江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灯。灯焰稳稳地燃着，像一只等了很久的眼睛。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灯举高了一点。

　　“你烧还是我烧？”

　　孤墨看了她一眼。“……你烧。我心疼。”

　　殷寒江笑了一下。“那就一起。”她伸手握住孤墨的手，把油灯放在两个人中间，灯焰在她们之间的空气里跳了一下。

　　殷寒江把她拉过来，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盏油灯。灯焰安静地燃烧着，映出两个人挨得很近的影子。渊阁地库里陈年的纸墨味浮在空气里——像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旧梦，终于要烧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