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枰·沉渊》AppleGrapefruit

5、第 5 章

　　《星枰·沉渊》第五章

　　沉渊号从锈港拔起的时候，那串风铃已经挂在舰桥舷窗旁边了。浅金色的矿石碎片被舰内循环风带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叮——和孤墨脚踝的铃铛是一个频率。

　　殷寒江设好巡航，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串风铃。“你师傅能在暗市放消息，说明他还在渊阁，没被殷寒州动。”她偏头看孤墨，“你想联系他吗？”

　　孤墨坐在副驾上，正低头用一根细绳把腕上的红绳重新系紧。听见殷寒江问，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能联系。渊阁的所有通讯都有备份，师傅那边一动，殷寒州就知道我在哪。”

　　“那你师傅怎么知道你的位置？”

　　孤墨系好红绳，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光。“……他不需要知道我的位置。他只需要算出你可能会去哪。然后提前去那里放消息。”她停了一下，“师傅占星比我准。他如果认真算，能算出我接下来三个月会走哪几条路。”

　　殷寒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师傅到底是帮我们，还是帮殷寒州？”

　　孤墨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腿收上来，赤足踩在座椅边缘，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星流。“师傅收了殷寒州二十年的星占俸禄。”她说，“但二十年前，是师傅亲手把天问匣锁进忘川渡的。”

　　殷寒江看着她。

　　“父皇当年拿到星盘之后，找过师傅。”孤墨的声音很轻，“师傅说，‘双星同轨，无解’。但他没说‘等死’。他把星盘锁了，把殷寒州的命轨藏起来——他在等一个变数。”

　　“什么变数？”

　　孤墨转头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在舷窗的微光里像两枚被水浸过的冷玉。“你。”她说，“师傅信星盘，但他信你比信星盘多。他从你带我去忘川渡的那一刻就知道，你看见了星盘，但你不会认命。”

　　殷寒江靠在座椅上看着她。风铃在舷窗边响了一下，叮。“那你师傅算到你现在正在我船上吗？”

　　“算到了。”孤墨说，“我师傅占星从来不出错。”

　　“那他算到你会偷我扣子吗？”

　　孤墨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我没偷。”

　　“我外套上少了一颗扣子。”殷寒江看着她衣领里那根若隐若现的红绳，“这不是偷是什么？”

　　孤墨把下巴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借。”

　　“借了不还？”

　　“不还。”

　　殷寒江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她把座椅调低，闭了眼。“休息一会儿。还有十二个小时到下一个补给点。”

　　舰桥安静下来。风铃在循环风里轻轻地响着，叮，叮，叮。过了很久，殷寒江感觉肩上有东西落下来——一件白衣的袖口，带着冷香。她没睁眼，但微微侧了一下头，让那截袖口在她肩上留得更稳当些。

　　十二小时后，沉渊号降落在猎户座边缘的另一颗矿星上。这颗比锈港大一些，有正式的停机坪和一个勉强算得上“镇子”的聚居点。殷寒江补给燃料的时候，孤墨去了镇子尾端的一间旧星图铺。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用旧布裹着的东西。殷寒江在船边等她，看见她走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铃铛响得急。

　　“怎么了？”

　　孤墨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布卷递给她。“师傅留的。在旧图铺的暗格里——以前我和师傅来锈港出外勤的时候，他习惯在铺子里存备份星图。”

　　殷寒江接过布卷展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星图，笔迹极细，是苍梧皇城近三年才建成的内城布防图——连殷寒州的寝殿位置、值班血鸦的巡更路线、密道入口，全部标得清清楚楚。布图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笔锋熟悉：殷寒州动身去忘川渡了。皇城空。十日窗口。过时不候。

　　殷寒江看完，把布图重新卷好，塞进怀里。她抬头看着孤墨，灰蓝色的眼睛正望着她，里面有一点光——不是犹豫，是确定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你想回去？”孤墨问。

　　殷寒江没有立刻答。她转身看了一眼沉渊号的舰尾，又看了一眼这个灰扑扑的矿星小镇，最后视线落回孤墨脸上。

　　“你师傅给了十日窗口。”殷寒江说，“殷寒州不在皇城。这是我回去的唯一机会。”

　　孤墨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拦我？”

　　孤墨看着她。“我拦你你就不去了？”

　　殷寒江沉默了两秒。“……不去。”

　　孤墨愣了一下。“你不去？”

　　“我去。”殷寒江说，“但你跟我一起。他不在皇城，不代表皇城安全。我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了事——你上哪儿再找一个能管你穿鞋的人？”

　　孤墨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光，像星图上某个被标注了很久的坐标终于亮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靴子——从沉渊号带下来的那一双，靴口缝了殷寒江的名字缩写，是那天早上她趁殷寒江洗漱时偷偷缝上去的。她一直没告诉殷寒江这件事。

　　“走吧。”孤墨把衣领里那根红绳往里面藏了藏，扣子硌了一下锁骨，有点凉。“十日窗口。别浪费。”

　　殷寒江转身上船。孤墨跟在后面，铃铛在登舱梯上响了一路。风铃在舰桥里晃动着迎接她们，叮叮当当的，像是在说“欢迎回来”。殷寒江坐回主驾，偏头看了一眼副驾。

　　孤墨正在低头系安全带，衣领里那根红绳又滑出来了，扣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殷寒江看见了。她没说话。她只是把巡航设定好，沉渊号拔地而起，调转舰首——朝苍梧皇城的方向扎去。

　　舷窗外，矿星的灰影在后方迅速缩小。星流在舰首前方铺开，像一条旧路，终于要回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