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星舰“ ...
-
星舰“沉渊”号漂泊在暗礁星域,舷窗外是亿万年前的死光,冷得像淬过霜的刀。底舱中央悬着一面黑石星枰,枰面打磨如镜,有细密的银线纹路,那是陨铁星子划过的痕迹——每一道都对应一颗被抹掉的星辰。
枰东坐殷寒江,玄衣银甲,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束着,眉目如刀劈斧凿,嘴角一道旧疤斜斜切下去,像断崖。她是“苍梧”星际王朝的废太子,叛逃十年,悬赏令贴遍七十六个星域,赏金够买一颗中等行星。她手边搁着半壶冷茶,茶汤映出星枰上微弱的银光。
枰西坐孤墨,白衣赤足,脚踝系一串小小的青铜铃铛,动起来叮当作响,像远寺的晚钟。她是“渊阁”的首席占星师,也是唯一能在大星图上找到殷寒江踪迹的人。此刻她捻着一枚黑子,指尖摩挲子上的刻痕,那是一个“死”字。
“你追了我七年。”殷寒江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水声在安静的底舱里格外清晰,“从苍梧皇城追到鬼雾星海,今天终于把我堵在沉渊号上——就为了下一局棋?”
孤墨落下黑子,星枰上银光骤然一缩。“陛下命我带你回去,封你为‘镇北星主’。”她抬起眼,瞳色如深潭,里面有星图倒转,“但你我都清楚,皇位不该是他的。殷寒州登基那日,血洗十二座星城——我占过星,苍梧的气运在你身上,不在殷寒州。”
殷寒江的手指顿住。那个名字像一截断刃,钉在她胸口七年。殷寒州,苍梧王朝如今的独皇,也是她用十年亲手养出来的——怪物。
“他四岁我教握剑,八岁替他去校场挨鞭子。十二岁他头回杀人,是我按住他发抖的手告诉他‘你是皇子,你不能怕’。然后他十七岁那年,趁我远征鬼雾星海——”殷寒江的声音像冻裂的冰面,“毒死父皇,屠尽东宫三百侍从,把我刚满周岁的儿子……头砍下来,挂在皇城箭楼上。挂了整整三个月。”
孤墨又落一子,黑子压住白子的气口,星枰上的银光开始溃散。她脚踝的铃铛轻轻一响。“殷寒州登基第二年,建‘万骨塔’,塔砖是反对他的臣子颅骨。第三年,把苍梧所有殷姓旁支流放燃烬星海——无恒星、无补给、活者不到一成。第四年,”孤墨抬起眼,“他开始满星海找你。悬赏令写‘活捉’,说要让你跪在万骨塔前,亲眼看着他把你钉上去。”
殷寒江捏着白子的指节泛白。“他恨我。因为我逃了。逃之前我砍断了他一条手臂。”
星枰银光骤亮,枰面浮出七年前的影像——殷寒江浑身浴血杀出东宫,身后殷寒州追上来,右手提着婴儿头颅,左手持剑劈向她后背。殷寒江回身一剑,削断他左臂。断肢飞出去,血溅了半面墙。殷寒州跪地嘶吼,却仰头笑了:“姐,你跑吧。跑越远越好。等你回来那天,我会用剩下的这只手,亲手把你钉在万骨塔顶上。”
影像消散。殷寒江把白子重重拍在枰心,银光瞬间凝固,像一整条银河冻住了。
“第三局不用下了。我认输。”她站起来,玄衣掠过枰面,走到孤墨面前,俯身,乌木簪滑落,长发垂下来遮住两人的视线。“我跟你回皇城。”
孤墨抬头,铃铛晃动:“你……不问我为什么当年不救父皇?”
“不问。”殷寒江伸手握住孤墨的手腕,那里系着一根红绳,串着一枚相同的青铜铃铛。“你右腕上的刀痕,我七年前就看见了——殷寒州的人制住了你,解药没递出去。”
孤墨眼眶骤红,咬着唇,铃铛急急地响。半晌,她哑声说:“那你赢了棋局——我输了。按规矩,我替你做任何事。”
殷寒江蹲下来,与她平视,冷茶在壶里晃出最后一丝余温。“好。你做一件事——现在,立刻,跟我一起跑。皇城不回,星主不当,苍梧不要了。你渊阁的星图全带上,往星海深处去,找个没有棋局、没有占星、没有殷寒州也没有万骨塔的地方。”
孤墨扑进她怀里,铃铛叮咚一声,像寺庙里终于被撞响的钟。沉渊号的引擎开始预热,星枰上的银光缓缓暗下去,像退潮。
“你占过这一局吗?”殷寒江在她耳边问。
“占过。”孤墨闷声答,“算出来——你会带我走。”
黑石星枰上最后一枚黑子无声碎裂,那个“死”字裂成两半,化作两道银光追着沉渊号远去,像两只刚刚展翅的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