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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登基   登基大 ...

  •   登基大典那天,天还没亮,魏熙悦就已经站在了寝殿的窗前。宫女们鱼贯而入,为她穿上那件赶制了整整三个月的玄色帝袍。十二旒冕冠被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她低头让宫人将冕冠戴好,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铜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少女面无表情。那双蓝瞳在铜镜里看着自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今天之后,孤就是朕了。
      她转过身,在宫女们的簇拥下走出寝殿。殿门外,文武百官已在暗冥殿前列好了队列。她穿过长长的甬道,每走一步,身后就跪下一排宫人。当她终于踏入暗冥殿的那一刻,满朝文武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扑面而来。
      “陛下万岁!”
      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走过那张她坐了两年摄政席位的椅子,终于在龙椅前停下。她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张两千年帝国的皇座,沉默了很久。皇爷爷,父皇,孤坐上来了。
      她转过身,落座。十二旒在她的视线里微微晃动,她透过那些珠帘看着下面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那些曾经在她幼年时质疑过“立女太孙”的宗室长辈。此刻,他们全部匍匐在她脚下,额头触地,无一人敢抬头。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孤,今日登基,承列祖列宗之志,继堕渊万年之业。自今日起,称朕。”
      殿中齐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登基那日,暗冥殿内的帝血石发生了异象。那是镶嵌在龙椅正上方穹顶上的一块巨大的黑色晶石,据传与堕渊始祖的血脉相连,只对至纯的帝血产生反应。当魏熙悦坐上龙椅的那一刻,帝血石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整座暗冥殿都在微微颤抖。那光芒穿透了殿顶,直冲云霄,整个永夜城的人都看到了那道黑色的光柱。
      永夜城万剑齐鸣。所有佩戴在武士腰间的剑,无论品阶高低,无论主人强弱,在同一时间自行出鞘三寸,剑尖指向暗冥殿的方向,嗡鸣不止,仿佛在向新帝致敬。史官在起居注上颤着手写下了一行字:“帝登基日,天有异象,永夜城万剑齐鸣。百官跪伏,莫敢仰视。”这句话后来被刻在了暗冥殿的柱子上。
      登基大典之后是册封大典。
      这是新帝登基的惯例册封宗室、赏赐功臣、颁布新政。礼部呈上的册封名单她已经提前看过,用朱笔圈改了几处,改动最大的一个封号放在了最后。当礼官念到魏君珩的名字时,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皇长子的地位特殊他既是新帝唯一的皇兄,又是新帝登基后身份最微妙的宗室成员。他是庶出,却有嫡出的实权;他是皇兄,却没有继位的资格;他对新帝忠心耿耿,但新帝对他没有人知道新帝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礼官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皇长子魏君珩,天资卓异,德才兼备,佐朕摄政,功勋卓著。今册封为贤安王,赐永夜城亲王府邸一座,食邑三万户。钦此。”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个封号太轻了,有老臣在心里嘀咕。以魏君珩的能力和资历,封个亲王本是理所应当的,但新帝给的这个封号“贤安”这两个字拆开来看都是好字,合在一起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威震四方的霸气,没有开疆拓土的锐意,甚至连一丝权力味道都没有。贤德,安稳。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温和期许,又像是一个君王对臣子的基本要求。但没有人敢质疑。陛下给的封号,陛下说了算。
      魏君珩出列,跪在殿中,双手接过圣旨。他低下头,将圣旨举过头顶,声音平稳而恭敬:“臣,领旨谢恩。”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龙椅上那个刚刚成为皇帝的人。他看到了她的表情,或者说,他看到了她想要让所有人看到的表情:温和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欣慰和期许。她对他说了一些话,声音清朗而诚恳,足以让满朝文武都听得清清楚楚。
      “贤安王,”她微微倾身,嘴角挂着那个所有人都熟悉的、大方得体的微笑,“朕给你这个封号,是望你贤德一辈子,平安顺遂。这些年你辅佐朕,朕都记在心里。往后,朕还要仰仗贤安王的地方多着呢。”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柔和了几分。
      “皇兄。朕愿你此生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地做朕的臂膀。”
      满朝文武纷纷点头。这番话太好了,好得挑不出任何瑕疵。新帝对皇长兄的信任和器重溢于言表,这是君臣相得的典范,是皇室和睦的表率。魏君珩再次跪拜谢恩,礼成。
      但在这番话落进魏君珩耳朵里的同时,另一个意思也落进了他的心里不是他多疑,是他太了解她了。她不是一个会对任何人说“愿你平平安安”的人。她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所以她在用这两个字警告他:贤德,就是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安稳,就是老老实实待在你该待的位置上。朕给你富贵,给你封号,给你亲王府邸。但如果你敢越界,敢生异心,敢在朝堂上掀起风浪那朕和你之间,就只有你死我活。
      魏君珩双手捧着圣旨,跪在殿中,低着头。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表情,他低着头的样子和所有恭敬领旨的臣子别无二致。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圣旨边缘的金线,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爱的信物,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没有碎。
      贤安王,他的声音平稳,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贤德。安稳。他听懂了。他当然听懂了。她给的每一个字他都会反复咀嚼十遍才咽下去,这次也不例外。她在说你最好安分一点。
      她说愿你平平安安的时候,是真的在替他祈愿吗?还是希望他永远不要成为她必须亲手解决掉的麻烦?她希望他活着,还是希望他消失?她希望他平平安安这个“平安”是她在乎他,还是她怕他死了朝堂上会有人趁机生乱?她说长长久久做她的臂膀这个“长久”,是她需要他,还是她在告诉他,他的价值仅限于“臂膀”,永远不要想变成别的东西?
      他在乎。他在乎她每一个字底下的暗流。但此刻他跪在这里,捧着这道圣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给了我一个封号。她亲手给我挑了两个字的封号。她把这两个字写在了圣旨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读了出来。这两个字是她给我的不管底下埋了多少层意思,这两个字本身,是她给我的。
      他收下了。他跪得笔直,然后将圣旨收回袖中,起身退回了宗室队列。没有人注意到他起身时嘴角那个转瞬即逝的弯度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隐秘的满足感。贤安。好。那我就做你的贤安王。你让我贤德,我就贤德给天下人看。你让我安稳,我就安稳地站在你身后,站一辈子。你让我安分,我就安分但你身边那些来路不明的男人,不在你让我安分的范围内。那些人,我还是要查的。
      登基大典结束后,魏熙悦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坐在暗冥殿里。十二旒冠冕很重,但她没有取下来。她要习惯这个重量。
      她摊开一道空白的圣旨,拿起朱笔,在墨池里蘸了蘸。然后她一笔一画地在圣旨上写下两个字贤安。她停下笔,低头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圣旨卷起来,放在了一边。这两个字,足够他琢磨很久了。他会琢磨出她的不信任,会琢磨出她的警告,会琢磨出她埋在“贤德”和“安稳”底下的那句“否则孤不会手下留情”。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这两个字表面上是贤德安稳,底下是暗流汹涌。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两个人都不会说破。
      她站起身来,走向殿外。今晚的永夜城灯火通明,庆祝新帝登基的宴会将持续到天明。而她,作为宴会的主角,需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保持那个完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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