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骸》一夜风催雨

3、第 3 章 “X”

　　“X”算是正式入了裴云澜的队伍了。

　　阿泽起初很害怕他，那天早上他醒来，看见一个长发男人蹲在客厅的角落里咬手指，头发披散在地上，差点没吓晕过去。裴云澜简短地解释了情况，阿泽还是花了好几天才敢和他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X”对阿泽没什么兴趣，他的注意力几乎全在裴云澜身上，裴云澜起床，他就跟着爬起来，裴云澜坐着吃饭，他就坐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你能不能别盯着我吃饭？”裴云澜被他看得很不自在，“X”眨了眨眼，乖乖把脸转开了，但没过几秒又转回来看着他。

　　裴云澜也懒得管了。

　　他发现“X”的学习能力极强，他不会说话，但会观察和模仿，裴云澜的日常行为，从洗漱到收拾房间，“X”都看得极其认真，然后自己试着模仿。起初模仿得不太像，但次数一多，竟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更让人惊叹的是他的战斗能力，裴云澜曾亲眼见过他处理一窝爬行种，“X”的动作极快，而且近乎残忍。他用手就能撕开爬行种的身体，把那些腐烂的组织撕扯得七零八落，他在战斗中会发出一种类似于笑声的动静，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裴云澜试着教他一些基本的事情，比如做饭和使用工具，还有一些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和基础知识。“X”学得很快，但他对于人类的规矩始终缺乏概念。

　　“不能在别人面前把异化者的头拽下来当悠悠球甩，那太恐怖了。”裴云澜有一次郑重地告诉他，“X”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不理解的。

　　裴云澜叹了口气：“总之，在有其他人的时候，你就听我的，别动手，别出声。”

　　“X”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摇了摇头。

　　“不会说话不代表不会出别的声音。”裴云澜翻了个白眼，“你上次在楼道里那个死动静，阿泽还以为闹鬼了。”

　　“X”低下头，似乎有些心虚。

　　那是他唯一会发出的旋律，一段断断续续的调子，是从一个老旧的木盒子里听来的，裴云澜不知道这种旋律代表什么，但每次“X”哼起它，都是在心情不错的时候。

　　裴云澜一开始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免费的保镖，但渐渐地，他开始习惯了谢砚之的存在。

　　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就像末世前他习惯每天上班摸鱼刷手机，下班坐地铁一样，现在他习惯了“X”的一切。

　　幸存者联盟的势力越来越稳固，觉醒者机构也在城中心建立了据点，城市里的异化者被压制到了边缘区域，核心区基本恢复了正常秩序。

　　裴云澜为了维持着基本生活来源，依旧在联盟里接取任务，阿泽开始跟着他学习搜寻技巧，虽然年纪小，但学得很快。“X”则一直当做他的影子而存在，联盟的人并不认识他，只知道裴云澜身边跟着一个不爱说话的怪人。

　　这一次他接到的任务很简单。

　　联盟在城西的诊所里发现了一处地下室，据传里面储存着大量药品，裴云澜带着阿泽和“X”前去清点。到了那里才发现，诊所已经被其他人洗劫过了，药品几乎被搬空，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纱布和酒精。

　　“白跑一趟。”阿泽有些泄气。

　　裴云澜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诊所最里面的那扇门后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响动。他示意谢砚之和阿泽噤声，自己一步步靠近那扇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的空间很小，似乎是一个储物间，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浑身发抖。他的双手紧紧抱着一个不大的背包，眼镜歪在鼻梁上，满脸灰尘。

　　看到裴云澜，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别过来。”

　　裴云澜打量着他，这人看起来二十多岁，干净斯文，手指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身上那件白大褂虽然脏了，但质地不错，看起来像是专业人士。

　　“你是医生？”裴云澜问。

　　男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里的东西哪去了？”

　　“我不知道。”男人声音有些发颤，“我来的时候这里已经空了，我…我只是来找药品的。”

　　裴云澜不太相信，但也没有逼问，他注意到这个男人的手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你受伤了。”

　　“被外面那些东西抓的。”男人的目光闪躲，“只是小伤。”

　　“被异化者抓了？”

　　男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承认，最后他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我给自己处理过了，伤口不深，……应该不会感染。”

　　“应该？”裴云澜冷笑了一声，“被异化者伤到的，有几个是没事的？”

　　男人不说话了，他靠在墙上，脸上浮现出一丝绝望。裴云澜看着他，心里权衡着，这人自称是医生，医生在任何时候都是有用的。但被异化者感染的风险也不能忽视，如果他真的变了，带上他就是个定时炸弹。

　　“你是哪个医院的？”裴云澜问。

　　“市中心医院。”男人说，“我叫谢楠书，外科医生。”

　　裴云澜挑眉：“外科医生来这种地方找什么药？”

　　谢楠书抬起头，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过来。那是一小瓶液体，用密封袋装着，里面是淡蓝色的溶液。

　　“这是我从一个地下实验室带出来的。”谢楠书低声说，“对抗异化病毒的血清样本，但还不完整，需要更多药品来配合制作。”

　　裴云澜盯着那瓶液体，问道：“你是觉醒者？”

　　谢楠书轻轻地点了点头：“治愈型觉醒者，但我没接受过联盟的培养，所以算是野路子。”

　　裴云澜深吸一口气，在这个异化病毒横行的时代，治愈型就等于行走的保险柜，谁拥有了治愈型觉醒者，谁就掌握了活命的资本。

　　“跟我走。”裴云澜说，“但如果你敢骗我，我会让你死得比被异化者咬还难看。”

　　谢楠书看着他，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好。”

　　两人刚走出储物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X”。

　　“X”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楠书，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吼声，像野兽一样在面对入侵者时发出的警告。

　　谢楠书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

　　裴云澜赶紧挡在两人中间：“X，他不是敌人。”

　　“X”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裴云澜的肩膀，继续盯着谢楠书，那种眼神让裴云澜心里一紧，他从未见“X”对谁有过如此强烈的敌意。

　　“听话，X”他加重了语气。

　　“X”终于慢慢收回了视线，但全身依然紧绷着，裴云澜知道他的敌意源于对陌生人的不信任，但现在没有时间留给他们解释了，只能带着两人先离开这里。

　　回到住处后，裴云澜安排谢楠书住在了楼下的一个空房间里，那里原本是他用来堆放杂物的，收拾一下勉强能住人。

　　“你为什么愿意收留我？”谢楠书坐在床边，看着裴云澜。

　　“因为你是医生。”裴云澜坦然地说，“而且你手里有血清样本，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值得我冒险。”

　　谢楠书苦笑了一下：“你还真坦诚。”

　　“我不喜欢绕弯子。”裴云澜靠在门框上，“说说你的故事，既然是治愈型觉醒者，为什么不接受联盟培养？你又怎么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去的？”

　　谢楠书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去。

　　他小时候和两个兄弟走散，被一对好心夫妇收养。养父母对他很好，供他读书，他拼了命的汲取所有知识，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了一名医生。末世爆发后，他和养父母躲在自家地下室里，靠囤积的物资撑了几个月。后来异化者发现了他们，养父为了掩护他逃走，被异化者咬伤，为了不伤害到他们，自杀了，养母也在那场混乱中失散，至今生死不明。

　　“那之后我就一个人。”谢楠书说，“我可以自己处理伤口，所以比一般人容易活下去，但我没有接受联盟培养，是因为我不信任他们。”

　　“为什么？”

　　谢楠书看着他：“你觉得联盟真的是在救人吗？他们培养觉醒者，不过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力量，那些不接受培养的，要么被强制收编，要么被秘密处理，我不想成为他们的工具。”

　　裴云澜没有反驳，联盟的确有很多不干净的地方，他也心知肚明，不过在末世里，谁又能独善其身，完全干净呢？

　　“你手里的血清样本是怎么回事？”

　　“几个月前，我遇到了一个自称从研究所逃出来的人，他说他手里有血清样本，但不完整，我们约好一起去拿配合制作的药品，但他没来。”谢楠书眼神黯淡，接着说下去，“可能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了。”

　　裴云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你安心住下，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发现你感染了，我会立刻杀掉你。”

　　“如果我感染了，我会在你动手之前自我了断。”谢楠书笑了笑，裴云澜看着他，忽然有些欣赏这个家伙了。

　　谢楠书的到来，改变了许多。

　　裴云澜的小团队变成了四人，谢楠书负责医疗和药品调配，阿泽继续跑腿放哨，“X”负责安全，而裴云澜则统筹一切。

　　谢楠书很快就展示出了他的价值，他用有限的条件配置出了几种常用的抗感染药物，还教会了裴云澜和阿泽一些基础的急救知识。他性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和阿泽相处得很好，甚至连联盟的人听说裴云澜身边有个医生后，都跟他说有了医生等于有了保障。

　　“X”对谢楠书的存在始终抱有不加掩饰的敌意，只要谢楠书靠近裴云澜三米以内，“X”就会绷紧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有一次谢楠书帮裴云澜换药，“X”直接走过来坐在了他们中间，硬生生把两人隔开。

　　“X，你不礼貌。”裴云澜有些无奈。

　　“X”没有回应，只是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谢楠书，试图用目光把他驱赶出去。

　　谢楠书倒也不恼，只是淡淡地笑着：“他可能是把我当成了威胁，没关系，时间长了，和我熟悉就好了。”

　　裴云澜低声对“X”说：“你听见没？人家不跟你计较，你别那么小心眼。”

　　“X”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的锐利稍微柔和了一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裴云澜的面孔。他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脑袋用额头碰了一下裴云澜的手背。

　　裴云澜没有抽开手，他摸了一下“X”的头发，那头发又长又软，带着些微凉意。

　　“X最乖了对不对？”他低声说，“X”听话的闭上眼享受着他的抚摸，很快就高兴的离开了。

　　联盟内部传出消息，说城市西面的隔离墙再次遭到大规模冲击，大量异化者涌入，这次的情况和以往不同，据说出现了新的异化者类型，拥有超强的繁殖能力，智慧也比其他种类更高。

　　“分裂种啊……”裴云澜看到情报后，他想起在制药厂遇到的第一个分裂种，那种从天花板上坠落的巨大身影至今记忆犹新。

　　联盟开始大规模招募人手参与镇压，觉醒者机构也派出了多支队伍，城市里的气氛重新变得紧张起来，街上穿制服的人越来越多，巡逻的车辆彻夜不停。

　　裴云澜并不想掺和到大型战斗中去，他的原则是能避则避，但联盟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他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了任务名单上。

　　“城西的异化者数量太多了，联盟几乎把所有能调的人都调了过去。”裴云澜拿着任务通知单，对几人说，“这次是去协助觉醒者机构的人设立临时医疗站，楠书，你的机会来了。”

　　谢楠书接过通知，眼睛亮了一下：“联盟的觉醒者机构也参与？”

　　“对。如果你能借此机会和他们搭上线，后面能拿到更多资源。”裴云澜说。

　　“你呢？”谢楠书问。

　　“我负责运送物资和人员，阿泽留在这里看家，X会跟着我。”

　　出发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城市西面的街道已经面目全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远处有隐隐约约的枪声传来。

　　裴云澜开着一辆厢式货车，车里装满了药品和食物，谢楠书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背包，“X”坐在后车厢里，那里堆满了货物，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

　　“到了。”

　　裴云澜把车停在一条相对安全的巷子口，前方的街面上可见到几个巡逻兵的身影。医疗站设在路边一栋三层小楼里，门口挂着一面白底红十字的旗帜，几个穿着联盟制服的人正在忙碌地进出，不时有伤员被抬进去。

　　裴云澜下了车，找到医疗站的负责人，一个叫做严晴的中年女人，是联盟觉醒者机构的核心成员之一。

　　“裴云澜，久闻大名。”严晴对他伸出手。

　　“严队客气了。”裴云澜握手回应，“物资和人都带来了，这位是谢楠书，治愈型觉醒者，之前还是个外科医生。”

　　严晴的目光落在谢楠书身上，微微点头：“好啊，现在正是最需要的时候，你之前在哪家医院工作？”

　　“市中心医院。”谢楠书回答。

　　严晴没有多问，只是让人带他去换衣服，临走前，严晴叫住了裴云澜。

　　“你是普通人吧？”

　　“是。”

　　“我听说你身边带着一个不太一样的人。”严晴说这话时压低了声音。

　　裴云澜面上不动声色：“谁说的？”

　　“这城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严晴笑了笑，“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东西，藏着比露出来要更安全。”

　　裴云澜没有接话，严晴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去处理伤员了。

　　裴云澜在医疗站待到了傍晚，帮忙搬运物资，引导伤员，谢楠书已经投入到了工作中，他的治愈能力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裴云澜看见他用手轻抚一个伤员的伤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原来这就是觉醒者的力量啊。

　　但伤好之后，谢楠书的脸色明显苍白了许多，裴云澜扶他到一旁坐下，递过去一瓶水，谢楠书接过来，拧开瓶盖仰头喝着。

　　“谢谢。”

　　“你的能力消耗很大？”

　　“能量不是凭空来的，要用我自己的体力作为交换。”谢楠书喘了几口气，“不过还好，比刚觉醒时好多了。”

　　裴云澜点了点头，他环顾四周，突然发现“X”不见了。

　　“X不见了。”

　　谢楠书也四处看了看：“刚才还在那边站着。”

　　裴云澜站起来，在医疗站周围找了一圈，都没看到“X”的身影。

　　“X！”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就在他准备扩大搜寻范围时，远处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异化者突破封锁了！”

　　裴云澜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枪声传来的方向跑去，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越跑越快，耳边是越来越响的嘶吼声。

　　然后他看到了“X”，他站在巷子深处，背对着裴云澜，他的面前，是几只扭曲的异化者。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浑身布满了黑色的血管。

　　“X”转过头，看到了裴云澜，裴云澜正想开口喊他注意身边，“X”突然动了。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移动方式，“X”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异化者之间穿行，他的手指插进了第一只异化者的胸口，轻易地撕开了它的身体。紧接着他跃起，一脚踢断了第二只异化者的脖子，旁边的那一只异化者试图扑向他，被他侧身避开，反手一肘击碎了它的头骨。

　　四秒钟内，五只异化者全部倒地。

　　裴云澜站在巷口看呆了。

　　“X”没有转身朝他走来，而是抬手抓起异化者残缺的肢体张嘴撕咬着，直到全部吞吃入腹，手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液，像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缓缓转过来看着裴云澜，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他露出了一个极其满足的笑容。

　　但裴云澜没有忘记刚才看到的一切，“X”的强大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不是联盟登记过的任何一种类型，所展现出的战斗力，完全不亚于一个高等级的力量型觉醒者。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