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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


  •   大随之主扶风祜觉得自己飘在天上,皆若空游无所依。

      朱红大殿的穹顶离他越来越近,那些描金的彩绘、盘绕的螭龙和玄鹤,全都活了过来,在身边扭动翻腾。整个人像是被一片有形的云托着浮到半空中,低头便能看见满殿匍匐的臣工乌压压的发冠。
      像一副只有黑子的棋盘,只消他伸出一根手指,想碾碎哪颗便碾碎哪颗。

      “陛下——”

      面对苍老臣子的声音,扶风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实在的东西,感到失望。

      那件玄色缂丝九龙袍不知何时被他脱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好热……”

      “为何殿内这般热。”

      声音不算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清楚楚,跪在玉阶下的群臣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尚书左仆射的额头贴在了冰冷的华贵地砖上,冷汗顺着鬓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尚书台四十余年,伺候过两代君王,自认为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今日这场面……

      半个时辰前皇帝陛下尚能好端端地坐在御座上听政,虽然精神有些萎靡,脸色不大好,但至少还维持着一个最高执政者该有的仪态。

      大随皇帝扶风祜年轻时是了不起的人物。
      带兵统一西域、灭南许、四方臣服,改国号为随,定都长安,文治武功都算得上一代雄主。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迷上了寒食散,这明明是南方最糜乱的贵族才有的习惯,服了散就像变了一个人,燥热癫狂喜怒无常,上一刻还谈笑风生,下一刻就可能因为一句话、一件小事把可怜的臣子或下人腰斩。

      宫里的人都怕他怕得要死,尤其是他药性发作的时候更躲得远远的。

      尚书左仆射年少在南方入仕,后来才因国破进入北朝为官,认得那害人东西。这东西在百年前便已盛行,据说是以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等药石炼成,服后神明开朗,飘飘然有凌云之志,名士们争相服食,谓之行散,以为风雅。

      但先帝在世时曾严令禁绝,说此物伐性伤命,遗祸无穷。

      扶风祜登基之后,这条禁令便形同虚设了。

      因为他自己就带头犯禁!

      “孤说热,你们聋了吗!”

      扶风祜的声音忽然拔高,他摇摇晃晃地站在御座前,身上只剩下一件月白色的薄纱中衣,敞着怀,露出大半片汗涔涔的胸膛。
      脚上的皂靴也被蹬掉了,尽数翻倒在御案底下。

      不多说,宦官总管张紫云端了一碗凉羹上来,让皇帝喝了两口,稍稍平息了帝王的怒火。

      在惶恐的群臣的注视下,皇帝陛下光着脚在大殿里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朝跪得最近的一个官员走去。

      那人尚书左仆射认得,御史韩瑄,三朝老臣,今年六十有七,须发皆白,腰板却挺得笔直。昨日早朝他上本弹劾皇帝宠信方士女巫、荒废朝政,奏章写得言辞恳切、字字泣血。

      扶风祜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韩瑄跪在地上,脊背依然挺得直直的,花白的头发在大殿里泛着银光。

      “韩卿。”
      扶风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上位者温柔起来也很吓人:“你昨天早上、说孤什么来着?可以当面说给孤听吗?”

      韩瑄叩首:“臣冒死进谏,望陛下以社稷为重,远离奸佞,勤修德政……”

      “奸佞?”扶风祜打断了他,歪着头想了想,笑道:“谁是奸佞?”

      他转过身,朝御座旁伺候的巫师的领头人物何昭云招了招手。
      女巫何昭云连忙小跑过来,躬着腰,顿时从满脸肃穆冷淡变满脸堆笑,扶风祜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到韩瑄面前。

      “韩卿你看,昭云这个人,多么灵气、如此神灵庇佑一个人,你为何总心生怨言呢?”扶风祜伸手在何昭云脸颊上拍了两下,“你看看,哪里是奸?哪里佞?”

      韩瑄面不改色:“陛下,臣弹劾的不是何氏一人,而是陛下身边那一群——”

      “一群什么?”扶风祜的笑意更深了,“韩卿不妨说清楚些。”

      “一群以声色犬马蛊惑圣心的奸佞小人。”

      韩瑄的音量并未提高,还是曾经的一副刚直不阿的样子,却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白水,大殿里顿时炸了锅。
      群臣交头接耳,纷纷为韩瑄捏了一把汗,也有一些政见与他不和的人在心里暗暗叫好。

      扶风祜没有发作,笑容还挂在脸上,只是那面容多了几分阴鸷和危险。

      “声色犬马,蛊惑圣心……”扶风祜将这几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忽然冷哼一声。
      “韩卿说得不错,孤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声色犬马。”

      扶风祜拍了拍手。

      声音刚落,宦官首领张紫云走出来,皇帝对他耳语几句,大宦官便匆匆走出殿门。
      不一会,大殿两侧的帷幔后面便走出一个人来,那是正值青春的一个男子,生得花容月貌、身段窈窕,更惹眼的是他身上的装束,和其他的典雅庄重的宫中服制不同,一身身剪裁得极为大胆的轻纱薄罗,袒着半边雪白的肩膀,脚踝上系着一串串细碎的银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群臣全都愣住了。
      专职弹劾监察的御史们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了。

      在御史台工作还是见多识广,有人认出了为首的那个男子——那是一个官奴,他原本是江南一个盐商的儿子,因为父亲犯了事,被抄家,全族男丁流放女眷沦为官奴,结果这个罪臣之子因长相妖孽秀美,被皇帝特赦。

      一个罪臣之后,也配登上大殿么?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不骂的。但骂归骂,谁也拿皇帝没办法。

      两人在大殿上便开始腻腻歪歪。
      韩瑄等臣子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罪奴颇有冯小怜、潘玉奴的风采,将一方香帕塞进了圣上手里,那帕子上绣着一对交颈鸳鸯,还带着男子体温的余热和浓烈的脂粉香气。

      “陛下,莫要生气了,擦擦汗吧。”他细声细气地说。

      满殿文臣武将纷纷交头接耳,一片哗然。
      韩瑄猛地站起来,浑身都在发抖,银白的胡须一根根倒竖起,两只老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妖孽!”他面朝着这对狗男男,声音嘶哑得快撕裂,“妖孽误国!妖孽误国!”

      韩瑄指着御座上的扶风祜,手指抖得几乎对不准方向:“你——你你你你!先帝将江山托付于你,你便是这般回报的吗!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岂能瞑目!”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扶风祜累了,落回御座上,歪着头看着韩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药力又涌上来,他的神志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刚直老人变成了一抹模糊的影子。

      “韩卿累了,”扶风祜声音软绵绵的,却十分有威严:“来人,送韩卿去见他忠心耿耿的先帝。”

      两个侍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住了韩瑄。

      韩瑄想要挣扎却纹丝不动,只能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笑,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了几声,最后遗落在大殿之外。

      “大随要亡了!大随要亡了!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声音消失之后。
      扶风祜坐在御座上,揉了揉额角,似乎是有些头疼,何昭云连忙凑过来,递上一碗稀奇古怪的符水,皇帝接过来喝了两口,目光迷迷蒙蒙地扫过满殿的臣工。

      “还有谁?”他问。

      没有人回答。

      “孤问,还有谁要劝谏?”

      /

      “灵淑!灵淑!”
      远处传来尖细的嗓音,是宫中的小宦官,“快着点!贵姬娘娘要生了!”

      辛懿应了一声,回头对辛愿笑了笑:“姐姐,我先走了。”

      在辛愿担忧的目光注视下,辛懿提着傩戏法器跟着冯翊贵姬宫中的宦官去了,清冷的月光洒在他有些瘦小的身影上,因为垂着头,额前繁琐的头面阴影遮住了他的脸,没人看见那双温柔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漠。

      冯翊贵姬寝宫里灯火通明,血腥气与药材味混在一起。

      冯翊贵姬本不姓冯翊,原姓扶风,是当今陛下的远房表姑,扶风乃是右扶风郡,原取“扶助京师,以行风化”之意,治所在都城长安,辖境约在当今鄠县、咸阳、枸邑以西之地。

      因是捐毒当年进取中原的第一个城邦,所以在入汉地时君主便以“扶风”为国姓。

      至于冯翊,指的当然是左冯翊,约当今渭河以北、泾河东方、北洛河中下游之地,也是拱卫首都长安的三辅之一。

      都说同姓不婚,荒唐的扶风皇帝当年娶同为捐毒皇室的贵姬之时,他并不觉丢人,只是嫌朝中那群老不死的功勋旧臣聒噪个不停,便一叶障目地给如今的这位贵姬娘娘改了姓。

      至于贵姬本人会如何想,他便不多余好奇了。

      产婆们忙进忙出端着一盆盆热水,殿中时不时传来冯翊贵姬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宫人们没有展露出心疼产妇之情,因是贵姬若不能平安诞下皇嗣,她们这些低贱的下人可是要丢命的也。

      深宫中,与其心疼主子,不如先心疼心疼自己吧。

      辛懿与众人站在外殿角落,戴着傩面具、拿着驱魔法器安静等着。

      傩舞是一种很古老的祭祀舞蹈,动作刚猛激烈,模仿的是上古神将捉鬼降魔的姿态。
      傩戏班子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了,深宫贵人们生产前后都会召傩戏班来跳傩,说是驱邪祟保平安。

      对于不信鬼神的人来说,其实都是骗人的。

      辛懿正沉思着,内殿传来一阵慌乱,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夜空。

      “贵姬娘娘生了!是个皇子,是个皇子!”

      外殿宫女太监们都松了口气,辛懿也跟着长吁一口气,正准备整理整理法器,夜视极好的他,突然发现高殿二楼有些不寻常的动静。

      辛懿仰头定睛一看,瞥见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女人抱着襁褓鬼鬼祟祟从内殿溜了出去。

      辛懿心里咯噔一下,他虽年纪小但在宫里待了多年,耳濡目染也知后宫的龌龊事。

      这个宫女他从没见过,不像冯翊贵姬宫里的人,而且她走的方向不是去报喜而是往宫外去
      ——她怀里抱着的,是孩子吗?天啊……

      心跳得飞快,想要叫身旁的傩师的想法褪了下去——他们只是低贱的傩戏官奴,人微言轻,说了谁会信呢?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乱棍打死,这么做反而牵连无辜,可是那个宫女消失的方向让他探索欲升起,辛懿想看看这宫里到底藏着多少肮脏的秘密。

      辛懿咬了咬牙,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便贴着墙根跟了上去。脚步放很轻,傩戏衣物在昏暗夜色里像一个飘忽的鬼影。

      拐了几个弯,那个宫女进了一间偏僻的偏殿。

      辛懿躲在廊柱后面屏住呼吸往里看,偏殿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羊角灯,里有接应的宫人,冯翊贵姬的侍女把怀里的襁褓放在床上,从来人的手中接下另一个襁褓。

      这莫非——是话本中所讲的狸猫换太子之事。

      辛懿虽然年纪小但也听过这个故事,没想到竟真发生在眼前。
      宫女动作很快把两个襁褓里的孩子调换,抱起假皇子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宫女脸色一变抱着孩子就往内室躲,辛懿也吓坏了,因为来人离自己很近,急中生智往旁边供桌底下一钻屏住呼吸。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辛懿从供桌缝隙往外看,只看见一双绣着金线的宫样鞋子和一角浅黄色衣裙拖尾。

      ——是皇后宫中的侍女吗?不对,她们的服饰好像不是这样的。那女人走入积灰已久的殿内看了看,似乎没有发现什么。

      辛懿趁着这个时间间隙,看四下无人,飞快地走回冯翊贵姬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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