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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金锁已沉埋 ...


  •   南许熹和二十一年。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
      船上管弦江面绿,满城飞絮辊轻尘。
      忙杀看花人……

      大许皇帝辛和又醉了,歪在案几旁,时不时从喉咙里发出几句不成曲调的醉呓。今日哼的是一支叫作长相思的乐府旧调。

      宫墙之下,垂丝海棠正盛,满树秾艳压枝低,连黄昏的天空都被衬得失了颜色,半座御花园浸在香海里。忽有一阵大风掠过来,落英缤纷,红雨簌簌尽数扑在御书案旁的浅青石板上。

      此处新铸了一尊丹炉。
      通体饕餮纹盘旋虬结,炉盖缝隙间袅袅腾出烟气,若是缠上人鼻尖,不一会儿就能勾得人头晕目眩。昔日此地常常围着药师方士,披发跣足,围着丹炉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

      皇帝辛和便坐在青铜丹炉旁的汉白玉阶上,冕冠歪在一边,墨发如瀑,毫无章法地互相纠缠铺了满身,暗红色的常服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他手里攥着一支墨笔,面前摊着几张用黄柏汁染过的细麻纸。

      国中有识之士都看得出许国将亡,纷纷逃离故乡。大厦倾前,陈旧的漏刻也好似静静等待着这位败家国君狗急跳墙。
      左右大臣屏息凝神,姑且看他最后的日子有何良策,满怀期待定睛一看:纸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潦草字迹——怎么是话本?!

      勾栏瓦舍最常见的说书话本……

      …………

      【话说大许王朝不幸朝纲崩坏,四方云扰,北有铁骑叩关,南有流民揭竿而起,朝中尽数奸佞,眼瞅着这万里江山,要如大厦倾颓,黎民百姓便是要做了北方蛮族的奴隶。】

      【便在这社稷将亡之际,有一少年,年方十六,姓辛名霸,字安世,生得是龙骧虎步、雄姿英发,腰间悬一口三尺剑,据传那少年身负龙血,三岁能文,五岁能武,手握王爵,口含天宪,带兵可荡平三十六国,西域诸邦君主皆匍匐阶下,道他是何出身?
      ——原是本朝某将军之子,平日里顽劣,偏爱在西城酒肆中沽酒,谁也不曾正眼瞧他。

      这一日,北狄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京师震动,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主降,有人主和,便是那主战的,也只说得几句「宁为玉碎,绝不投降」的空话,半条退敌之策也拿不出来。

      正乱间,忽闻殿外一声狂妄的笑。

      “哈哈哈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衣少年,斜倚在殿门之上,眉眼间尽是讥诮。

      “圣上白养着你们了,无一人可担君之忧吗?”

      闻言,御史台官员拍案而起:“你不也食君之禄,为何这般无礼!”

      辛霸挑眉,抬步而入,所过之处尽是折煞人的锋芒锐气,百官竟不由自主地退避三舍。

      他在玉阶之下站定,抬眼望向龙椅,“陛下,臣愿往。”

      满朝哗然。

      兵部尚书冷笑一声:“辛安世,你真是大言不惭,北境胡骑何等骁勇,便是当年你爹在,也不敢出此狂言!“

      辛霸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得紧,他一字一句道,“臣能否做到,陛下自会明鉴。”】

      辛和提笔写到此处,忽然又狂笑了起来,在富丽堂皇的御书房里回荡,“好,辛氏男儿,合该有这般威风!”

      阶下侍立的宫人们见他又在发疯,齐齐垂首,肩膀止不住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已是皇帝陛下写的第不知多少本勾栏瓦舍做派的拟话本了。
      起初还有大臣劝谏,言陛下万乘之尊,不当为此等稗官野史之事。结果那御史被当庭拖了出去,当众杖责五十,活活打死在殿阶之下,血溅了一地。

      从那以后,便再没人敢多嘴了。

      国君写得兴起,抓起案上的鹦鹉螺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葡萄酿顺着下颌淌进衣襟,像一道不详的血迹。

      “啊……!”
      他忽然将笔一掷,看向围在四周的一众方士、宫人,眼神疯魔得吓人,“明明上天,照临下土!天帝托梦于孤,言我大许气数未尽,只消有一位圣子降世,替孤担下所有罪孽,便可换得国祚中兴,再续……再续千年、万年!”
      众人闻言齐齐跪倒,山呼万岁,没人敢抬头看皇帝的脸。

      辛和对这片山呼海啸似乎很是满意,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丹炉前,伸手便要去揭炉盖。
      旁边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觉得他真的走火入魔了,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腿:“陛下危险!不可亲自…”辛和一脚踹开,盯着炉中跳动的火焰,快步走到炉前,抓起那卷话本扔进火焰。

      纸页沙沙化作灰烬,辛和面无表情转向左右巫师,问到:“会成真的吧?都是你们说的,圣子……上天会派圣子来救孤的……”

      “您若诚心,自然会成真,陛下。”

      是夜,丹炉炸了,火光冲天,映红了半座宫城。
      等救火的侍卫们冲进御书房,丹炉已碎成齑粉,守夜的宫人们死的死伤的伤,皇帝辛和却没有对此有所表示,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三日之后,捐毒铁骑大举南下,攻破了南国都城。

      大许亡了。

      /

      十数载光阴,弹指即过。

      大随都城长安。

      辛懿站在偏殿廊庑下,微微仰首望着夜空上弦月,身后悬挂着一面磨得发亮的青铜镜,清辉洒下来,照得他的乌黑长发也如镜面一般光可鉴人。

      十一岁的少年身量尚未长足,像一株刚抽条的杨柳枝。他穿着青色的傩戏官奴服,脸上戴着半面木雕傩面具,漆成青靛色的面具表情异常狰狞,獠牙毕露,眼窝处挖了两个窟窿,露出双极漂亮的眼睛,眼尾微挑,如两瓣含露桃花,瞳色漆黑幽深,似一块完好的墨玉。

      “灵淑。”
      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怎么站在这儿吹风?”
      辛愿端着一碗药走过来,不久前刚过十五岁的女子已是娉婷模样,同样一身青色官奴服制穿在她身上,眉眼较辛懿更加英气,为娴静面容添了几分林下之风。

      “姐姐,”听到辛愿称自己的小字,辛懿摘下可怖的傩戏面具,声音清越好听,“我在等传唤呢。”

      辛愿表情有些失落。

      “是冯翊贵姬今夜临盆,召你们去跳傩驱魔戏的事吧?”辛愿将药碗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她倒嫌女子不祥,说会冲撞了她那尚不知男女的皇儿,不肯让我们去呢,也不知她是否忘了,她自己也是女子……”

      说罢辛愿叹了口气,“你先把药喝了。”

      辛懿自小身体弱,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

      他听话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极苦,却眉头都不皱一下,喝完了还用指关节蹭了蹭嘴角。

      “姐,”他凑近辛愿,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说……爹爹娘亲今后会来看我们么?”

      辛愿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左右看看才低声嗔道:“又胡说,莫让旁人听到,便要以为大随国亏待了你我,只是我们与父母亲人都是戴罪之身,岂是说见就能见的?”

      “姐,那你说,你认为我们真是随的罪人吗?”

      辛愿声音压得更低了:“怎么可能。”

      辛懿低下头,看着面具,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我知道……唉。”辛愿看着弟弟沮丧的样子,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再等等,等我们熬出头了,总能见到的。”

      辛懿没再说话,他知道他们根本没有熬出头的机会。

      他们是南许皇室遗孤,亡国奴,阶下囚。

      十五年前捐毒铁骑踏破南许都城,辛氏子孙全被押解到长安京畿的行宫,仓促告别故国,一路上狼狈不堪。

      说是长安行宫,其实便是冷宫囚牢,外有重兵把守,严禁与外界往来,为了繁衍这可悲的血脉,辛氏子孙只能在族内通婚。暗地里,辛懿见过那些生下来便畸形的婴儿、看起来无异常却活不过三岁的孩子、便是侥幸活下来也痴痴呆呆的行尸走肉。他们本都是金枝玉叶,何以变成被安排配种的牲口。

      他和姐姐辛愿,还有堂兄辛满,便是这些年来新长出的一茬春草,小一辈里最出色的孩子。
      辛满长他七岁,如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性子孤高骄傲,诗词歌赋、君子六艺样样精通,尤其雅好音律,擅长琵琶。
      小时候辛懿最喜欢跟在辛满屁股后面一口一个“满哥哥”地叫,辛愿也极疼他,只不过总是醉心圣贤书,一读起来就两耳不闻窗外事,那时候辛懿便暗暗发誓,等长大了绝不服从那条狗屁规矩,跟敬爱亲密的家人做那种龌龊之事。
      真到了那一天,他宁愿自刎而死。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腐烂在这行宫里了,直到四年前。

      那一年捐毒改国号曰「大随」,老皇帝扶风祜——便是当年灭南许的人散步散到了关押他们的庭院外面。

      郁郁寡欢的辛满正在院子里弹琵琶唱词。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
      秋风庭院藓侵阶。
      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
      晚凉天净月华开。
      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

      歌声凄婉如泣如诉,像幽寂凄切的寒蝉鸣泣刺破厚重的宫墙。

      扶风皇帝听见了便走进来,笑道:“动听是动听,只是……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这一句,似是有不臣之心?”

      辛满跪下:“臣不敢。”

      “侬会唱玉树后/庭花否?”

      “罪臣……”

      初经历那件事时辛懿并不知道玉树后/庭花是什么,哪里知道什么亡国之音,只是记得那天,辛满听完这句话脸色白得像纸,手指攥着琵琶弦指节快要将它扯断。

      “罪臣遵命。”

      那么骄傲的人,最终低下了头。

      丽宇芳林对高阁,

      新装艳质本倾城。

      ……

      屈辱唱完之后,老皇帝展颜大笑,然后把他带走了。

      再后来他们全家被赦免,从终日不见外人的行宫搬进掖庭官奴舍。再后来老皇帝不顾群臣反对给辛家封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散职,虽然都没什么实权,但至少不再是任人宰割不得自由的阶下囚。

      辛懿和辛愿先前因皮相生得漂亮被带去做了优伶,后来选进宫中更为清闲的傩戏班,这是一个让人羡慕的差事。

      虽然身份低贱,但至少能吃饱穿暖,还能偶尔远远望一眼梦兰台的方向——因为辛满就住在那里。
      梦兰台是老皇帝专门为心爱的男宠女姬们修建的地方,源自梦天使予己兰之意,辛满便是其中最受宠的那个禁脔。

      辛懿每次想到这里,心里就像有什么东西灼烧,难过得紧。他说不清那是屈辱还是愤怒。
      他只知道——
      他要往上爬,爬到最高的地方,他要让世界上最高贵最强大的扶风氏付出代价,也让他尝尝不得自由的滋味。总有一天会把堂兄从梦兰台里救出来,让筑成这座羞辱藩篱的人都付出生命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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