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尘辞》山栖鹤

9、吃啥醋啊

　　　　 这天午后，慕容辞从后花园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经过回廊拐角，听见两个洒扫的下人蹲在廊下小声说话。

　　一个说：“再过几日便是二殿下的生辰了，府里可有什么安排没有？”

　　另一个说：“除了王爷暗中操办，好像没什么别的动静，殿下自己也未曾提起过。”

　　慕容辞脚步放慢了些，从那两人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记下了。

　　回了屋坐下来，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脑子里便开始盘算起来。

　　谢惊尘把他从醉春楼接回王府，给了他一个落脚的地方，锦衣玉食地养着，没让他受过半分委屈。

　　虽说他当初答应跟谢惊尘回来不过是一时冲动，可住了这些日子，人家待他的心意，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如今赶上人家生辰，若是什么表示都没有，他自己也说不过去。

　　可送什么呢。

　　慕容辞端着茶杯想了一下午，从首饰想到字画，又从字画想到珍玩，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圈，发觉自己竟一个拿得出手的主意都没有。

　　谢惊尘是王府二殿下，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寻常的物件送过去，怕是瞧一眼便搁下了，根本留不住什么心思。

　　他想要送点特别的、能让人记住的，可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冒不出来。

　　他忽然有些挫败。

　　和谢惊尘相处了这些时日，平日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在后花园一起散步、偶尔并肩坐在廊下看雨听风，说起来也算亲近了，可仔细想想，他对谢惊尘的喜好脾气其实所知甚少。

　　谢惊尘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平日里除了缠着他说话之外还有什么消遣，他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最讨厌的东西是什么，慕容辞掰着指头数了一遍，答案全是模糊的。

　　他叹了口气，把空茶杯搁在桌上，决定去求助旁人。

　　第一个想到的是谢寻烛。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谢寻烛是摄政王，平日里案头的公文堆得比人还高，前几日吃饭的时候还听他在席间吩咐下面的人连夜赶一份什么折子，忙得连跟柳依絮用饭的时辰都挤不出来。

　　慕容辞想了想自己跑去敲摄政王的门说王爷我想给二殿下送生辰礼您有什么建议，光是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第二个想到的是柳依絮。柳依絮待他和气，上回在寝殿里拉着他说笑了好一会儿，是个好说话的。

　　可对方身子不好，前几日还听说又有些咳嗽，谢寻烛连窗子都不让人开大了通风，怕他吹了风再添病。

　　慕容辞左思右想，觉得为这么一桩事去叨扰人家养病实在说不过去，何况摄政王那边看得紧，他想进主君的院子怕也不太容易。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萧沉客。

　　慕容辞想了想，萧沉客和谢惊尘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比旁人更了解谢惊尘的秉性喜好，问他一准没错。

　　而且他武将出身，性子爽利，应当不会嫌这些事情琐碎。

　　主意定了，他便安心等到了晚上。

　　夜色沉下来之后，慕容辞出了自己的院子，穿过两道回廊，来到萧沉客住的那间偏院。

　　院门没有锁，他走进去，瞧见卧房窗户里还透着一团暖黄的烛光，便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传来萧沉客的声音：“进来。”

　　慕容辞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萧沉客坐在床沿上，已经换了一身寝衣，看样子正要歇下。

　　他的房间果然如传闻中那般乱——兵器架子上横七竖八地搁着几把刀剑，地上散着几卷不知是什么的皮甲和护腕，桌角还堆着一摞看了一半的兵书，连落脚的地方都得小心挑着走。

　　慕容辞有些不好意思，问：“萧将军，可是打扰您休息了？”

　　萧沉客笑了一声，说：“不碍事，反正我也只刚躺下。”他歪了歪头打量着慕容辞，“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事？”

　　慕容辞便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再过几日是二殿下的生辰，他想送件礼物，却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想着萧将军和二殿下从小一起长大，应当知道他的喜好，所以特来请教。”

　　他说完便等着萧沉客给他出主意，哪知萧沉客听了之后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抖了两下：“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

　　他伸手指了指慕容辞，说：“你呀，不用这么煞费苦心地想送他什么东西，到时候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往他床上一躺，他保管比收到什么都高兴。”

　　慕容辞脸上一阵热，说：“萧将军，我是认真的。”

　　萧沉客收了笑，可眼里的笑意还没散尽，说：“我也认真的呀，你真把自己送出去了，他能高兴好几个月。”

　　慕容辞觉得这话实在没法再往下接了，干脆拱了拱手说：“萧将军您好好休息吧，我先告辞了。”

　　说完便转过身要走。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萧沉客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正经了些。

　　“慕容公子，他要是知道你这么费心费力地琢磨送他一份合适的礼物，他心里会很高兴的。”

　　慕容辞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他小声“哦”了一声，耳根有点烫，也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可萧沉客这屋子实在太乱了，他光顾着方才那几分尴尬，没留神脚下，脚尖踢到了一卷不知道什么东西，身子猛地往前一倾。

　　他慌乱中伸手想扶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捞着，眼看就要结结实实地摔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萧沉客从床沿上弹了起来，久经沙场的人反应确实快，一手抓住慕容辞的手腕往后一带，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两人重心都不稳，踉跄了一下，最后撞在一处才堪堪站稳。

　　就在这个当口，门外忽然传来谢惊尘的声音，语气轻快带着笑：“沉客，你睡了没呀？”

　　门被推开了。

　　谢惊尘一只脚跨进门里，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看见了屋内的场景——慕容辞被萧沉客半扶着圈在怀里，萧沉客的手还搭在他肩头，两个人挨得极近，慕容辞的脚尖还绊在那卷不知名的东西上没来得及抽出来。

　　谢惊尘的笑容僵在脸上，退后半步，眼睛睁圆了，手指着两人：“你……你们……”他咬了咬唇，一个字都没再多说，转身就跑，脚步声蹬蹬蹬地沿着回廊远去了。

　　慕容辞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从萧沉客手里挣出来，嘴里匆匆说了句“萧将军抱歉”，便拔腿追了出去。

　　萧沉客在后面喊了声：“好好哄哄他啊！我这一身清誉可全在你俩手上了！”

　　慕容辞顾不上回话，追出院子，在回廊拐角处才一把拉住了谢惊尘的手腕。

　　他跑得有些喘，说：“你跑这么快做什么，我差点没追上你。”

　　谢惊尘甩了一下手没甩开，站住了，偏着头不看他，语气酸得能拧出汁来：“你来追我做什么，不好好跟你的萧大将军多抱一会儿？”

　　慕容辞说：“什么啊，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谢惊尘这才转过脸来，瞪着他说：“那是哪样？你该不会想跟我说你是不小心摔了他扶了你一把吧？”

　　慕容辞挠了挠脸，声音低了几分：“其实……真的是这样的。”

　　谢惊尘气笑了，说：“慕容辞，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慕容辞张了张嘴，想说其实是我想找萧沉客打听你生辰该送你什么来着——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把这件事提前说出来，若说了，便没有惊喜了。

　　于是他闭上嘴不说话了。

　　谢惊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皱起眉头说：“你怎么不说话了？”

　　慕容辞垂着眼，小声说：“没什么。”

　　谢惊尘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被他攥着的手腕上，嘴唇动了动，最后也没有再追问。

　　他轻轻抽回手腕，力道不大，声音却冷了些：“我要回去睡了，你别再跟着我了。”

　　说完他便转过身，沿着回廊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

　　慕容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被廊下的灯笼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间反应过来——不对啊，我为什么要追出来跟他解释这些？我跟他算什么关系，我解释得这么起劲做什么？

　　他站在空荡荡的回廊里，被夜风吹得清醒了几分，越想越觉得自己方才慌慌张张追出来的样子实在莫名其妙。

　　他懊恼地揉了揉额头，在心底把自己埋怨了一通，然后拖着步子慢慢回了自己的院子，推开门往床上一倒，盯着帐顶出了好一会儿神才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