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尘辞》山栖鹤

16、戏子也要觉醒

　　　　 过了不久，谢惊尘正坐在屋里摆弄那枚凝光逆鳞佩，指尖沿着鳞面上淡金色的细纹轻轻摩挲，嘴角含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紧接着是瓷器碎裂和侍卫急促的呼喝声。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查看，门就被猛地撞开了，一个下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不好了二殿下，慕容公子……慕容公子觉醒了！”

　　传说创世神缔造万物时，在龙族一脉的灵魂中不慎融入了邪祟，致使龙族生性暴虐，后世便称其为魔族。

　　当魔族感应到自身需要力量之时，灵魂中封存的邪祟便会侵扰心神与内丹，使其陷入癫狂。

　　待邪祟之力耗尽，便会陷入深度昏迷。昏迷之际，他们会直面此生最大的心结，能否醒来，全凭自己能否解开。若是成功苏醒，修为便大涨，灵力大增。

　　他从前只当这是长辈口中代代相传的旧话，没想到今日竟亲眼落在自己身上——或者说，落在慕容辞身上。

　　谢惊尘手里的坠子差点脱手。他一把攥紧塞进衣领里，拔腿就往外冲。

　　他循着动静跑到前院，远远便看见一片狼藉——花盆碎了一地，廊下的灯笼被扯下来歪在墙角，几名侍卫正围着一个人影，勉力将他制住，却一个个都被震得连连后退。

　　慕容辞站在中间，瞳仁和眼白融成一色，神智全无。

　　他周身笼着一层若隐若现的玄色灵光，额间那道平日隐在肌肤下的魔印此刻浮现出来，泛着暗红色的纹路。

　　谢惊尘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就被一只手从后面死死拽住了。

　　萧沉客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你冲上去干嘛？送死吗？”

　　谢惊尘一把甩开他的手：“那我也不能看着他受伤！”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进了院中，朝那几个侍卫大喊着“都让开”，几步抢到慕容辞面前。

　　慕容辞那双泛白的眼睛正对着他，空洞洞的，像是透过他在看很远很远的别处。

　　谢惊尘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掌心下的皮肤烫得惊人。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稳：“阿辞，你看看我，还认得我吗？我是谢惊尘。”

　　慕容辞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双泛白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是隔着厚厚的雾在努力辨认什么。

　　谢惊尘心头一松，刚想说“没事了”，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低头看去，慕容辞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了他的胸膛，血从伤口处涌出来，瞬间洇透了衣襟。

　　他听见周围人声嘈杂，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喊他的名字，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的膝盖一软，视线里的慕容辞开始摇晃、变形、褪色，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倒了下去。

　　七八天后，谢惊尘的寝殿里。

　　柳依絮收回搭在腕上的手指，轻轻掖好被角，转头对站在一旁的谢寻烛说：“脉象稳了，这两天该醒了。”

　　谢寻烛绷了七八天的肩背终于松下来几分，走到桌边倒了盏茶，仰头饮尽了。

　　萧沉客站在窗边，双臂抱着，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可眉间的褶还没完全展开。

　　他叹了口气，说：“我当时就该死死拉住他。”

　　柳依絮抬眼看了看他，温声说：“没事的，那孩子随性惯了，不让他吃些亏，他永远长不了记性。”

　　他话说得轻巧，可旁边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日谢惊尘浑身是血被抬回来的时候，柳依絮双手抖得连药碗都端不住，双眼通红，却硬是没让一滴泪落下来。

　　萧沉客又说：“这亏也吃得太大了。二殿下若真有什么闪失……”

　　他话没说完便被谢寻烛打断了。

　　谢寻烛搁下茶盏，说：“好了，你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你心里不好过我们都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没事便是最好的结果。你这两日既要练兵又要往这边跑，已经够累了，别总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柳依絮走过去，朝萧沉客微微笑了笑：“对呀，你这两天没好好休息吧？不如先回去歇一歇。他醒了我们会派人去知会你的。”

　　他见萧沉客还要开口，便又补了一句，“没有什么比身子更要紧，尤其对你来说，萧将军。”

　　萧沉客迟疑片刻，终于点了头，转身出去了。

　　柳依絮转回身来看着谢寻烛，目光在他泛青的眼下一扫，说：“你也是，几天没睡过安稳觉了吧？”

　　谢寻烛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抬眼看他：“你又好到哪里去了？”

　　柳依絮笑了一声，说：“阿尘从小被你护得好好的，头一回遇上这种事，大家心里头都不好过。”他垂眼看了看床上那张苍白了许多的脸，声音放轻了些，“不过……人没事就好。”

　　话音刚落，床榻上传来了很轻的一声响动。

　　谢寻烛立刻站了起来。

　　柳依絮俯身去看，见谢惊尘的眼皮微微颤了颤，然后慢慢掀开了一条缝。

　　谢惊尘的目光缓缓聚拢，看清了眼前两张脸，嘴唇翕动了一下，干哑的嗓子挤出出来的第一句话是：“阿辞……怎么样？他醒了吗？”

　　谢寻烛脸一沉，说：“死了。”

　　谢惊尘整个人猛地半撑起来，扯得胸口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嘶”了一声却没顾上，急急地追问：“死了？怎么会——”

　　柳依絮一把将他按回床上，顺手检查了一下伤口的纱布有没有崩开，嘴上嗔怪地看了一眼谢寻烛：“你别听你哥瞎说，他说气话呢。”

　　他低头看着谢惊尘，放柔了声音：“阿辞早就醒了，比你好得多，每天都来看你。”

　　谢惊尘这才塌下肩膀倒回枕头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谢寻烛还要说什么，柳依絮正好瞥见窗外有个人影正沿着回廊往这边来，便弯了弯嘴角说：“你看，说着便来了。”

　　谢寻烛看了一眼窗外，上前将又想起身的谢惊尘按了回去，说：“既然这样，我们先走了。”

　　他低头看了谢惊尘一眼，语气硬邦邦的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关切，“你好好躺着，别再把伤口扯开了。”

　　谢惊尘忽然眨了眨眼，朝柳依絮递了个眼色，说：“对了皇嫂，一会儿你们碰面了，千万别告诉他我已经醒了。”

　　柳依絮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一声，满脸“我明白”的表情，朝他点了点头，便拉着谢寻烛出去了。

　　门合上没多久，慕容辞推门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比往日慢了些，走到床边垂眼看了一眼那个安静躺着的人，然后慢慢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他盯着谢惊尘那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看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还是没醒么……都七八天了，你还会醒吗？”

　　他顿了很久，指尖攥着身下的褥面越攥越紧，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断断续续的：“你要是醒不过来了，我怎么办……是我害了你。”

　　最后一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哭腔，他趴在床边，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无声地渗进衣袖的布料里。

　　谢惊尘躺在那里，听着那压抑的啜泣声，他忍不住嘴角偷偷往上翘了一点点，又赶紧压平，怕被发现。

　　可慕容辞还是看见了。

　　他抬起脸，眼眶红红的，下巴上还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子。

　　他盯着谢惊尘的嘴角看了两息，开口时声音还带着鼻音：“二殿下，你醒了么？”

　　谢惊尘一动不动。

　　慕容辞也没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阵子，久到谢惊尘实在装不住了，偷偷将眼皮睁开一条缝，正好对上一双红肿却毫无波澜的眼睛。

　　慕容辞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着：“你什么时候醒的？”

　　谢惊尘心虚地吞了一口口水：“我说刚醒的……你信么？”

　　慕容辞下巴上那颗泪珠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谢惊尘的手背上。

　　他低下头去，说：“醒了就好……”

　　谢惊尘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泪珠子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砸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谢惊尘慌了，忍着胸口的疼半撑起身，抬手抚上慕容辞的脸颊，掌心瞬间被湿滑的泪浸透了。

　　他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急：“别哭别哭，吓到了是不是？对不起啊我以后注意，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慕容辞仰起脸来，哭得更大声了，哽咽着说：“你有病啊，该道歉的人不是我吗？”

　　谢惊尘看着他满脸泪痕的样子，心里的疼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涌上来，慢慢放松下来笑了。

　　他坐起身，张开手臂把慕容辞轻轻拥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蹭过他脸上的泪痕。

　　“不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他闭上眼，手臂拢紧了一些，“傻瓜，我才不忍心留你一个人呢。”